刚找上媳妇儿的我，那时候经常往外父家跑。有一次是去是在腊月。坝上的腊月，朔风像淬了的冰，往骨缝里钻。一到外父家，就赶紧脱鞋上炕。热热的火炕，坐在上边，一会儿就热了屁股热了全身。火炕，在坝上冬天里烧的热热的，全家都是暖的。那三间半土坯屋子深处的暖，更是对抗严寒的底气，藏着寻常日子里最扎实的温煦，刻在外父、外母娘的骨血里，裹着满满当当的温情。

　　外父家在尚义县大营盘乡白家村。这个小村庄处于河北与内蒙交界的地方，西北有蒙语意为白色之湖的察汗淖尔国家湿地公园以及河北省唯一的蒙古族聚居村落蒙古营子。大营盘乡这一片草地统称察汗淖尔草原，是河北省最大的天然牧场，历史上曾是辽金元清皇家的避暑狩猎胜地。100平方公里的草场面积，足以使察汗脑尔草原成为内蒙古高原南缘的“第一草原”。这里属大陆季风气候，四季分明，夏季平均气温为19℃。草原深处镶嵌着一泓湖泊，总面积约35平方公里，是华北地区最大的咸水湖。动植物资源丰富，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金雕、草原雕、遗鸥、黑鹳等，二级保护动物小天鹅、蓑羽鹤、白琵鹭、大鵟等。

　　不是百户的白家村，以白家迁移来而起村，祖祖辈辈的老实人居住在这里。他们规规矩矩、安安稳稳地独守着这片肥沃的土地。外父家立于村西一点，有着一个深水井旁边。每年暖和的时候，是村里人聚集在一起晒暖暖的好地方，也是他们谈今说古讲着故事的一个好地方。

　　这里的房子多是三间土屋的格局，两边的里屋住人，每个屋子都有一个炕。中间的屋子是灶屋，两口铁锅分别支在砖垒的灶台上，烟火气就从这里升起，顺着盘在土炕下的烟道蜿蜒，把暖意浸进每一寸土坯，再从墙里的烟囱悠悠飘向屋外。

　　外父家也是三间土屋，不同的是西屋放粮食以及杂物，中间是堂屋，东屋住人，东屋的东面还有半间房，是烧火做饭的房间。这里寒冬的风很烈，它也吹不透这烟火焐热的土屋。东屋里土炕上是睡觉的地方，说文雅点就是卧室，也兼着客厅的职责，一般是东屋住长辈，西屋住晚辈。外父家是都住在东屋，炕上摆开小炕桌，能吃饭、能唠嗑；说是客厅，因为客人来了炕上一坐，能喝茶能喝酒。夜里铺开被褥，便是安歇的窝。家家户户烟火气混着柴禾香，自成一派的热闹。

　　以前这里的房子多是土坯盖的房，低矮，院子大，像块拼起来的粗布。土炕更是土生土长，外父盘炕讲究一个“实”字，老人们总说，炕基得扎在硬实的黄土地上的。掺了麦糠的黄土和成泥，用铁锨反复摔打，让黄泥黏糊糊、沉甸甸，再用木模脱成方块的炕坯，在院子里晒足了日头，硬得能敲出当当响，才算得了事。盘炕也是一门技术活：先在炕底立起土坯当柱，每块平坯的四角都得踩着立坯，立坯又分属四块平坯，你依着我，我托着你，间隙里的通道，正是烟火游走的路。搭好炕面，再抹上掺了麦秸的泥，光溜溜的，像块巨大的土饼。当一把火燃起，锅里的水滋滋响，屋顶烟囱冒出烟来，土炕就算盘好了。家家有土炕，既能做饭又能取暖，一举两得。土炕在屋里静静待着，能承托一家人的晨昏。

　　土炕虽然寻常，却也入过诗行。白居易说“坐卧有余温”，道尽了它的妥帖；朱弁被拘北方，大雪封山时，“一炕且跧伏”，是寒夜里的救命暖；赵秉文写“门前三尺雪，鼻息方齁齁”，热炕上的酣睡，比什么都安稳。这些句子里，藏着北方人对土炕的依赖——它哪里只是张床，分明是把土地抬到屋里，让灶火的热不糟践一分，把整个冬天都焐得软软的。南方潮湿，床要架高离了地；北方干冷，土炕便成了最聪明的应答，它蓄热好，夜里烧一次，暖能续到天明，人裹在被窝里，像被大地轻轻搂着，越睡越暖。

　　冬天下雪，坝上无山遮挡的风跟刀子似的，屋里的土炕却永远是个热烘烘的窝。天不亮，外母娘就往灶膛里添烧柴，噼啪的火苗舔着锅底，暖意顺着炕洞往上传，没多久，炕面就热得能焐熟鸡蛋。每次来，我总爱蜷在炕头，盖着年后做的粗布厚棉被，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灶房的动静，鼻尖萦绕着玉米粥的香气，再冷的天也醒得舒坦。后来，我有了儿子。儿子有时夜里尿了炕，媳妇把湿褥子挪到炕梢，再换一床干褥子，等天亮了放到太阳底下就很快晒干了。

　　炕头上的日子，是外父家最实在的烟火。来客了，大人准会拍着炕沿说“上炕，上炕”，那是最体面的招呼。女人们爱来外父家串门，常常在炕沿边坐着不少人，有着她们的絮叨声：东家常西家短，谁家的粮食收了多少，谁家的姑娘该说亲了，闲聊里全是日子的细枝末节。有时男人们也来，则盘腿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烟味混着炕的热气，在屋里缠缠绕绕。

　　土炕也见证了每个家里的大事。有闺女出嫁，炕上铺着新买的红褥子，绣着龙凤呈祥，老人会在炕边给她梳头，眼泪掉在红布上，洇出小小的痕。老人们说，闺女，都是从这土炕上嫁出去的，炕热，日子才能红火。农忙时它还能当“场院”，赶上雨天，把湿了的粮食铺在炕上烘，水汽顺着炕缝溜走，颗颗都带着烟火气。民谣里说“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热炕头，是最实在的念想，把人与自然拧成一股绳，透着“天人合一”的拙朴智慧。

　　可也有不顺心的时候，烟筒堵了或是风道不畅，烧炕时烟排不出去，满屋子呛人的浓烟，熏得人直流眼泪，呛得嗓子发紧，就像苦日子里的难，闷得人心里发沉。这时就得修缮，年轻人上房用个石头或者铁蛋拴上根绳子，使劲捅捅烟囱，直到烟顺畅了，屋子暖了，就算修好了。

　　如今的日子，白家村低矮的土房换成了砖瓦房，土炕也少了。自从外母娘去世以后，我们很少回去了。外父在世的时候，也搬到大兄哥家住着。外父家的土屋给了三小舅住上了，院子里盖的高大砖瓦房把三间半土屋拦的也看不见了。三小舅住了没几年，去内蒙呼市打工了，在那里买上了楼房。我好多年未回去，也不知道白家村的土屋成了什么样子，原来的土炕是否还在？

　　那些关于土屋土炕的记忆，总在寒夜里冒出来——被摩挲得发亮的炕沿木纹路，麦秸泥里混着的阳光味，还有外母娘粗糙带着烟火气的手……它成了一个符号，躺在时光深处，提醒着我们，曾有那样一种温暖，扎实得像脚下的土地，熨帖了一辈辈人的岁月，暖了乡愁，也唤醒了我对坝上大营盘那片深深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