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石:我的姥姥(小说) | |||
| 2026/1/23 10:44:04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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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秋一落,空气里就飘着甜丝丝的晒枣香,我总会想起姥姥家的老院。那座青瓦白墙的院子里,曾栽着两棵枣树,树影婆娑间,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暖。 姥姥的手是一双神奇的手。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却能揉出最软的面团,也能把晒干的枣核一个个剔干净,再用粗线串成串,挂在屋檐下。每到放学,我背着布书包冲进院子,总能看见姥姥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针线,或是剥着刚从地里挖的花生。她看见我,眼角的皱纹就像枣树皮的纹路,一层层舒展开,声音软得像棉花:“俺娃回来了,灶上温着小米粥,就等你了。” 姥姥不识字,却懂很多道理。小时候我总爱和隔壁的小男孩抢玩具,输了就哭着跑回家,扑在姥姥怀里撒泼。姥姥不骂我,也不替我撑腰,只是把我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指着院角的枣树说:“你看这枣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从不和别的树争阳光,到了秋天,自然有甜枣吃。人也一样,争来的东西不香,心宽了,日子才顺。”那时我似懂非懂,只觉得姥姥怀里的温度,比任何玩具都让人安心。 姥姥最疼我,却也最“抠门”。她的衣柜里总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补丁摞着补丁,却总给我买最软的花布做新衣服。每次赶集,她攥着布兜里皱巴巴的零钱,舍不得给自己买一块糖,却会毫不犹豫地给我买烤红薯、棉花糖,看着我吃得满脸都是,她就笑着用袖口擦我的脸,自己的嘴角却沾着红薯屑也不在意。有一次我问姥姥,为什么她总不吃好的,姥姥说:“俺娃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得吃好。姥姥老了,吃啥都一样。” 后来我上了初中,要去镇上住校,每周才能回一次家。每次返校前,姥姥都会天不亮就起床,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她把煮好的鸡蛋一个个塞进我的书包,又把串好的干枣装在布袋子里,反复叮嘱:“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院子时,总能看见姥姥站在枣树下,望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有一次我故意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白发,像院角的芦苇花,轻轻晃着我的心。 初三那年的秋天,枣子又红了满树,我却没能等到姥姥给我串枣串。姥姥突发重病,住进了医院。我放学赶到医院时,姥姥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原本有神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她看见我,费力地抬起手,想摸我的脸,却没了力气。我紧紧攥着她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却没了往日的温度。姥姥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耳语:“俺娃……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人。” 姥姥走后的那个冬天,老院的枣树落光了叶子,显得格外冷清。妈妈把姥姥的东西收拾起来,我在她的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块没吃完的烤红薯干,还有一件没缝完的花布衫,针脚细密,是给我做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仿佛又看见姥姥坐在枣树下,手里攥着针线,笑着叫我“俺娃”。 如今我早已离开老家,在城里安了家,可每年秋天,我还是会买些红枣,串成串挂在阳台上。风一吹,枣子轻轻晃动,我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老院子,看见姥姥坐在枣树下,眼角带着笑,等着我回家。原来有些温暖,从来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消失,它藏在每一颗甜枣里,藏在每一件旧衣物里,藏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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