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卷扬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把最后一缕天光绞碎在漆黑的巷道深处。李建国拍了拍王志强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带着井下特有的煤尘与潮气，“强子，今儿咱走北巷，注意脚下的碎石，昨儿夜班说有处顶子有点松。”

　　王志强点点头，把矿灯往安全帽上又按了按，光束在幽暗的巷道里划出一道亮线，照见两人沾满煤灰的脸庞。他们不是亲兄弟，却在这千米井下，做了整整十年的“过命兄弟”。李建国比王志强年长五岁，十年前王志强刚从老家来煤矿打工，第一次下井时腿肚子直打颤，是李建国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过狭窄潮湿的巷道，教他辨瓦斯浓度、躲落石、用风镐。从那时起，王志强就把这个话不多、手却很暖的男人当成了亲哥。

　　井下的日子单调而危险，唯一的慰藉就是彼此的陪伴。两人一组负责掘进，李建国扶着风镐，王志强就帮着清理煤渣，动作默契得无需多言。风镐的震动震得胳膊发麻，煤层里的瓦斯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他们就轮流歇口气，分享一块揣在怀里的干硬馒头。李建国总把馒头芯子留给王志强，自己啃边缘最硬的部分，嘴上说着“我牙口好”，却没人提他去年体检时查出的牙本质过敏。王志强也不拆穿，只是下次带馒头时，总会多带一块，悄悄塞给李建国。

　　入秋后的井下格外阴冷，巷道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踩上去滑溜溜的。这天两人正埋头作业，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碎石坠落的簌簌声。李建国脸色骤变，一把将王志强往旁边的安全硐室猛推：“快躲进去！顶子要塌！”

　　王志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踉跄着冲进硐室。他回头望去，只见半面巷道顶轰然坍塌，煤块与碎石瞬间掩埋了刚才两人站立的地方，烟尘弥漫，矿灯的光芒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哥！”王志强嘶吼着扑过去，双手疯狂地刨着煤块，指尖很快被尖锐的碎石划破，鲜血混着煤尘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别喊……我在这儿……”微弱的声音从碎石堆深处传来。王志强的心猛地一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不敢用工具，怕不小心伤到下面的人，只能凭着双手一点点清理。井下的空气越来越浑浊，瓦斯浓度检测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硐室里的空间本就狭小，再加上烟尘堆积，呼吸都变得困难。

　　“强子……别刨了……”李建国的声音更轻了，“顶子还不稳，再刨要二次坍塌了，你赶紧走，找人来……”

　　“我不走！”王志强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哥，你当初救我的时候咋没想着走？我不管，我必须把你拉出来！”他记得，三年前有次瓦斯泄漏，是李建国背着昏迷的他，在漆黑的巷道里摸索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安全出口，出来时李建国自己都快窒息了，却还第一时间检查他的伤势。

　　烟尘呛得王志强直咳嗽，眼泪混着煤尘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矿灯，勉强照见碎石堆里露出的一角安全帽。“哥，我看见你了，再坚持会儿！”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搬开一块半人高的煤块，手臂的肌肉紧绷得发颤，旧伤隐隐作痛也顾不上。

　　外面传来了工友们的呼喊声，王志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边回应一边加快刨挖。终于，在众人的合力之下，李建国被从碎石堆里救了出来，他的腿被砸伤，额头流着血，却还第一时间看向王志强：“强子，你没事吧？”

　　王志强抱着李建国，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哥，我没事，你别说话，医生马上就到。”

　　李建国躺在担架上，被工友们抬着往井口走，他看着身边紧紧跟着的王志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巷道里的矿灯光线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两人沾满煤尘却无比真挚的脸庞。

　　半个月后，李建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王志强每天都来照顾他，端水喂饭、擦身按摩，比亲弟弟还要周到。李建国看着忙前忙后的王志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强子，耽误你上工了，还得麻烦你照顾我。”

　　王志强放下手里的毛巾，笑着说：“哥，说啥呢？当初要不是你，我早就不在了。这点事算啥，等你好了，咱还一起下井，一起挣钱，我还等着跟你一起回老家盖房子呢。”

　　李建国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在这充满艰辛与危险的煤矿里，用彼此的坚守与付出，诠释了最深厚的兄弟情。这份情谊，如同井下的矿灯，照亮了彼此的岁月，也温暖了往后的每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