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莎莎:丹江青瓦记(第二章) | |||
| 2026/1/25 8:15:09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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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药香漫长安,青砖筑乡愁 民国十五年的西安城,南大街的药铺鳞次栉比,樊记药铺的铜铃在晨风中摇晃,清脆声响穿透了市井的喧嚣。此时的樊时迁,已经在西安打拼了十年,身着藏青长衫,指尖抚过药柜上整齐排列的药罐,罐身“当归”“黄芪”的字样被岁月磨得温润。他眉目清朗,眼角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却又藏着几分乡土人的笃实——揣着祖传的药书与三哥帮忙筹措的本钱,在大哥樊时泰的照应下,“樊记药铺”的招牌终于在西安城里站稳了脚跟。只是每当夜深,他总会想起棣花的青瓦,想起丹江的流水,那抹山水印记,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乡愁。 “时迁兄,今日的甘草成色甚佳,给你留了最好的一捆。”药农挑着担子进门,嗓门洪亮。樊时迁起身相迎,接过甘草凑近鼻尖轻嗅,嘴角扬起笑意:“劳烦老哥惦记,这般好货,我给乡亲们配药才放心。”他开药铺的规矩,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行医经商,先做人后做事”,遇到穷苦人求医,他从不收钱,甚至会赠予药材;配药时更是一丝不苟,每一味药都要亲自过目,确保成色上乘。久而久之,“樊掌柜厚道”的名声在西安城里传开,药铺的生意也愈发红火。可再热闹的西安,也抵不过棣花青瓦下的安宁,他总在账本上批注完最后一笔,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丹江的水,想起老宅的青瓦,想起母亲纺车的声响。 大哥樊时泰的绸缎庄就在南大街另一头,兄弟二人隔日便会相见。有时樊时迁收摊早,会提着两斤西安城的点心,走到泰丰绸缎庄,大哥总会停下手里的活计,拉着他坐下,泡上一壶热茶:“四弟,药铺生意咋样?要是缺周转资金,跟我说。”樊时迁总会笑着摇头:“大哥,不用,我这儿够用。倒是你,跑甘肃、宁夏的商路,路上要当心。”兄弟二人就着茶水,聊着西安的生意,聊着棣花的近况,聊着三哥种的麦子,聊着二哥寄来的家书,千里之外的乡愁,就在这絮絮叨叨中淡了许多。大哥知道他惦记家,拍着他的肩膀说:“等再攒些钱,就回棣花盖座像样的宅子,青瓦青砖,比西安的宅子舒坦。”这话,正说到了樊时迁的心坎里。 夜深人静时,樊时迁总会对着案头的地图发呆。地图上,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棣花古镇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点了个红点,那是他魂牵梦萦的故土。“等攒够了钱,便回棣花西街盖一座最好的宅子,青砖青瓦,飞檐翘角,接爹娘过来住,让妻儿老小过上安稳日子。”他喃喃自语,指尖在“棣花古镇”四个字上反复摩挲。彼时的他,已经娶了吕氏为妻,女儿也快出生了,对家的执念,愈发深切。他想象着新宅的模样:青瓦覆盖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丹江的水从宅前流过,映着青瓦的影子,那便是他心中“家”的模样。 三年后,樊时迁带着积攒的银元返乡。马车碾过商洛山间崎岖的山路,远远望见棣花古镇的青石板路与错落的屋舍,青瓦连片,映着丹江的碧波,他心中涌起莫名的激荡。三哥樊时安早已在村口等候,看到马车,快步迎了上来:“四弟,可算回来了!”兄弟二人相见,激动不已,一路说着话回到西街。樊时迁选址在樊家老宅旁边的空地,要盖一座五间五合院——青砖砌墙,雕花窗棂,飞檐翘角,最关键的是,要用最好的青瓦铺顶,让它在丹江岸边,成为最显眼的家。这既是对妻儿的承诺,也是对樊家祖业的延续,更是对自己乡愁的慰藉。 开工那日,棣花西街的乡邻都来围观。大哥樊时泰从西安赶了回来,带来了最好的木料;二哥樊时恒虽远在外地,也寄回了一笔银两,还托人捎话:“四弟盖宅,是樊家的大事,务必盖得结实耐用,青瓦要选厚实的,能经得住丹江的风雨。”三哥樊时安更是忙前忙后,帮着监工、采购材料,每天天不亮就去丹江岸边挑水,给工匠们沏茶。樊时迁亲自盯着每一个细节,看着青砖一块接一块垒起,雕花窗棂在秦岭的阳光下流转着木质的光泽,尤其是看到工匠们将青瓦一片一片铺在屋顶,严丝合缝,他仿佛看到了父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妻儿在廊下说笑的画面。青瓦铺好的那日,他站在宅前,望着丹江的水映着青瓦的影子,眼眶发热——他终于要在这片山水间,建起属于自己的青瓦之家。 宅院落成那日,樊时迁摆了几十桌宴席,宴请棣花古镇的乡亲。青砖黛瓦的宅院在丹江的晚风里熠熠生辉,雕花窗棂映着欢声笑语,青瓦之上,月光皎洁,江水潺潺。大哥举杯:“祝四弟阖家安康,樊家兴旺!这青瓦老宅,以后就是咱们樊家的根!”三哥笑着附和:“以后咱们樊家,在西街也算有座像样的青瓦宅院了!”樊时迁端着酒杯,望着眼前的亲人与乡邻,望着青瓦映出的丹江夜色,哽咽道:“这宅子,是樊家的根,是丹江的情,以后不管咱们兄弟在哪儿,棣花西街的青瓦之下,总有个念想。” 可他终究放不下西安的药铺,安顿好妻儿后,便托付给一位心腹伙计看管药铺与棣花的青瓦宅,自己匆匆返回西安。他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别离,却未料世事难料,人心叵测。 半年后,一封家书从西安加急送到了棣花。信中写道,那名心腹伙计竟暗中卷走了药铺的周转资金与经营所得,还在西安偷偷娶了小老婆,整日挥霍无度,将药铺搅得乌烟瘴气。樊时迁在棣花接到信后,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那是他十年打拼的心血,是支撑青瓦宅未来的根基,更是他对妻儿的承诺。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收拾行囊,日夜兼程往西安赶,一路心急如焚,恨自己识人不清,更牵挂药铺的残局。可连日的奔波与急火攻心,让他本就操劳的身体不堪重负,行至周至县哑柏村时,病情突然加重,倒在一家客栈里,再也没有醒来。 临终前,他望着窗外的秦岭远山,仿佛看到了棣花的青瓦,看到了丹江的流水,看到了妻儿期盼的眼神,嘴里反复念着“西安药铺”“青瓦宅”“妻儿”“兄弟们”,眼角淌下两行清泪。这位年仅三十六岁的药铺掌柜,终究没能抵达西安收拾残局,没能再回一次他亲手建在棣花西街的青瓦宅院,没能再看一眼青瓦映丹江的模样,没能再看一眼他牵挂的亲人与兄弟。他的遗体被草草安葬在路边,没有墓碑,只有风穿过关中的麦田,呜咽着诉说着未尽的牵挂,诉说着一个男人对青瓦之家的执念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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