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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井林:稼轩词的家国情怀

2026/1/25 8:23:29    写作
  打开电视,看央视正在播“大宋词人传:辛弃疾”,立刻被吸引。荧屏上,那个身披铠甲、目光如炬的身影,伴着金戈铁马的呼啸声跃然眼前;镜头一转,又是他闲居乡野、醉卧东篱的模样。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图景,在他身上奇妙交融,而串起这一切的,是熔铸在《稼轩长短句》里,“词中之龙”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家国情怀。
  辛弃疾的家国情怀,始于故土沦陷的切肤之痛。他生于金国统治下的山东历城,祖父辛赞常带他登高望远,指画山河,将“复中原,雪国耻”的夙愿,种进少年心底。二十一岁时,他聚两千义士投身抗金义军,更以五十轻骑闯五万金兵大营,生擒叛徒张安国。那一场惊世壮举,是他献给故国的投名状,也是他一生英雄气概的开端。南归之后,他满心期许能执戈北伐,收复失地,可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只将他视作“归正人”,屡屡闲置,仅授予他地方官职。正是这份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愤慨,化作了词中一声声震彻千古的呐喊。
  家国之思,是稼轩词的主旋律,每一句都浸着山河破碎的怆痛与报国无门的悲凉。登建康赏心亭,他写下那阕流传千古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清秋寥廓,远山如黛,在他眼中却尽是愁与恨。他手握吴钩,那柄曾饮过敌寇鲜血的利刃,如今只能在手中摩挲。那遍拍的栏杆,刻满了他无人能懂的登临意。他不愿学张翰因莼鲈之思而归隐,不屑做许汜求田问舍的俗人,可流年似水,国事飘摇,连树木都在风雨中老去,自己的报国之志却无处施展,只能借红巾翠袖,拭去英雄热泪;北固亭上,他怀古伤今,写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遥想孙权、刘裕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伟业,再看眼前偏安一隅的朝堂,满心悲愤化作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叩问。即便鬓发已苍,他依旧盼着能披甲上阵,了却君王天下事;而在《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中,他将满腔激情尽数铺展:“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醉酒挑灯,梦回连营,那是他毕生的理想图景,可最后一句笔锋陡转,将所有豪情击碎,道尽英雄迟暮的无奈。这些词句,没有婉约词的浅斟低唱,只有金戈铁马的豪壮与壮志难酬的悲怆,将对国家的忠诚,刻进了字里行间。
  屡遭弹劾后,辛弃疾被迫闲居上饶、铅山二十余年。乡野的闲适岁月,让他的词多了几分烟火气。他笔下的田园,是《清平乐·村居》里的安然:“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这幅白发翁媪与稚子嬉戏的农家图景,不仅是他对个人安宁的向往,更藏着他对“百姓安居乐业”这一治国理想的朴素投射:他毕生守护的“国”,正是由无数这样平凡的“家”组成;他也会在《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里,静享夏夜的清幽:“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夏夜的蝉鸣与蛙声,是尘世的静谧,也是他疲惫心灵的栖息地;他甚至会像个老农,在《鹧鸪天·代人赋》里写下“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将对桑麻农事的关切,融进浅白的词句里。这些词,没有沙场的激昂,没有朝堂的愤懑,只有田园的宁静与生活的恬淡。可细品之下,便能读懂这份闲适背后的深意:他笔下的“家”,是炊烟袅袅的红尘,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寻常日子,而这,正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国”的模样。
  闲居的岁月里,他依旧夙夜忧叹。春日里,他见“城中桃李愁风雨”,便念及“春在溪头荠菜花”,那不起眼的荠菜花,是荒野的生机,也是他心中不灭的希望。重阳佳节,他醉里簪菊,那份未酬的壮志,从未因乡野的宁静而消散;他会在《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里慨叹“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回首当年的金戈铁马,再看如今的“倦客新丰,貂裘敝,征尘满目”,满心的不甘与怅惘,跃然纸上。即便身处田园,他的目光,始终望向北方的故土。公元1207年,辛弃疾溘然长逝,临终前仍高呼“杀贼!杀贼!”这两声呐喊,是他一生的执念,是他对家国最后的赤诚。
  辛弃疾的词,一半是金戈铁马,一半是田园风光;一半是国家大义,一半是人间温情。穿越千年的时光长河,依然能为今人提供持久的精神滋养。对个体生命来说,它指引我们在寻常日子里锚定理想坐标,正如你我在各自岗位上恪守职责、倾力奉献,便是对“家国担当”鲜活的注解;对整个民族而言,这份炽热的爱国之情时刻叩击心门:承平岁月尤需赓续先烈精神血脉,以实干笃行捍卫来之不易的安宁。辛弃疾笔下的“家”与“国”,从来不是彼此割裂的孤立存在,而是休戚与共的生命整体,这种家国同构的深厚情怀,至今仍在汇聚成砥砺前行的时代洪流,奔涌不息。


作者:平庄煤业 刘井林
编 辑:王金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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