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健波:大西北的颜色叙事 | |||
| 2026/1/26 8:08:38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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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海湖的蓝第一次充满视野时,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进入一部用颜色写就的史诗。那不是普通的蓝,是一种带着寒意的、纯粹的蓝,像是天空碎了一块,坠落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我蹲下身,触碰湖水,刺骨的凉意瞬间贯穿指尖。这蓝不是温柔的邀请,而是庄严的宣告:自然在这里仍然保持着原始的面貌。 直到站在茶卡盐湖纯白的结晶上,我才相信,天空真的可以完整地铺展在脚下。白,无穷无尽的白,盐粒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湖中,生怕自己的倒影会搅乱这完美的对称。有片刻时间,我分不清哪边是真实,哪边是虚幻。茶卡盐湖教给我的第一课:真正的壮丽往往诞生于极致的简单。 如果说茶卡是素净的水墨,那么大柴旦的翡翠湖就是打翻了的宝石匣。翠绿、墨绿、蓝绿,一个个盐池像大地的眼睛,在正午阳光下闪烁着矿物特有的光泽。我沿着盐埂行走,两侧是不同的绿,仿佛走在梦与现实的边缘。风在这里有了颜色,它吹过湖面时,带起的是翡翠般的涟漪。 抵达冷湖黑独山时,色彩叙事骤然中断只有黑、灰,以及被风雕刻出的深刻阴影。山体像是用炭笔勾勒出的素描,又似月球表面遗落戈壁。连最顽强的植物也消失了,脚步声被荒原吞噬。在黑独山,我体验到了色彩的终结,在绝对的寂灭中,我忽然领悟:美不仅生于绚烂,也存在于彻底的剥夺之中。 敦煌让颜色叙事发生决定性转折。莫高窟洞窟内,千年朱砂依然鲜艳,青金石的蓝依旧深邃。讲解员轻声说:这蓝来自阿富汗,这红取自西藏,金色经丝绸之路运来。看到唐代供养人画像旁“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的小字时,我明白了:前面湖泊的颜色是自然的馈赠,这里的颜色是人类对永恒的回答。 旅程的终点在张掖,大地在这里展示了它最奔放的想象力。七彩丹霞在夕阳下燃烧,红、黄、橙、白,岩层以流水的姿态凝固成山峦。我沿着栈道行走,每一步风景都在变化,像是翻阅一部地质年代的画册。两千四百万年的沉积,七百多万年的抬升,最后被流水和风雕刻成眼前的模样。时间在这里变得可视、可触、有温度。 飞机离开西北上空时,那些湖泊化作地面微光,山峦变成地图褶皱。但某种变化已悄然发生,我不再仅仅用眼睛看风景,开始用风景教我的方式看世界。西北的美从来不是温柔抚慰,而是一系列强烈宣言:荒凉与丰盛,寂灭与创造,短暂与永恒。 归来后,当我闭目,依然能看见那片土地的色谱:青海湖的凛冽、翡翠湖的惊艳、黑独山的决绝、丹霞的奔放,以及莫高窟里人类用信仰调和的色彩。它们不再是远方风景,而成了我观看世界的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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