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乱世守宅人，风雨见坚韧

　　樊时迁的死讯传回丹凤县棣花古镇，吕氏如遭雷击。她领着2个儿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女儿站在西街青瓦宅院的青砖地上，望着空荡荡的堂屋，望着屋顶整齐的青瓦，只觉得天塌了下来。西安药铺的资金被卷、丈夫猝然离世，双重打击让这个柔弱的女人几乎崩溃，可看着怀中的孩子，看着丈夫用心血建起的青瓦宅，她咬牙挺了过来。彼时的民国，陕南匪患猖獗，棣花古镇地处丹江沿岸，是商洛山间的要道，更是土匪经常光顾的地方。这座棣花西街最气派的青瓦宅院，成了土匪眼中的“肥肉”，也成了吕氏唯一的精神支柱。

　　大哥樊时泰接到消息，连夜从西安赶回棣花，看着弟媳与年幼的侄女，红了眼眶：“弟妹放心，有大哥在，绝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委屈，绝不会让时迁留下的青瓦宅遭人糟蹋，西安药铺的事，我也会设法料理。”他当即拿出银两，请了几个乡邻帮忙看守宅院，又给吕氏留下足够的生活费，才匆匆返回西安——一边要收拾药铺的烂摊子，一边要提防土匪对青瓦宅的觊觎，他成了这个破碎家庭唯一的顶梁柱。三哥樊时安更是日日守在青瓦宅旁边，只要听到一点动静，就提着锄头跑过来，生怕吕氏母女出事，生怕屋顶的青瓦被人破坏。二哥樊时恒远在外地，得知四弟离世的消息，悲痛欲绝，却因公务缠身无法返乡，只能寄回更多的银两，托乡贤帮忙照拂吕氏母女，反复叮嘱“务必看好青瓦宅，那是四弟的心血”。

　　可土匪的觊觎，终究躲不过。第一次遭洗劫的那晚，月黑风高，丹江的流水声都掩不住土匪的喧嚣。土匪们撬开门锁，闯进宅院，翻箱倒柜搜寻财物。吕氏抱着儿女躲在柴房的角落，捂住女儿的嘴，听着外面楼板被拆的声响、雕花窗被劈碎的脆响，听着屋顶青瓦被踩碎的“咔嚓”声，心如刀绞。那是时迁亲手挑选的青瓦，是他对家的期盼，如今却在乱世中遭此践踏。土匪们抢走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摧毁了储存粮食的柜子，临走时还放了一把火，幸而柴火不多，只烧了厢房的一角，屋顶的青瓦却被熏得发黑，像是蒙上了一层苦难的阴影。

　　大哥樊时泰再次赶回棣花，看着被毁坏的宅院，看着发黑的青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乱世之中，土匪横行，官府也管不了。他只能请工匠修补破损的房屋，更换被踩碎的青瓦，又劝吕氏：“弟妹，不行就跟我去西安，我能护着你们娘几个，总比在这儿担惊受怕强。”吕氏摇了摇头，望着屋顶的青瓦，望着丹江的方向，眼神坚定：“大哥，这是时迁留下的青瓦宅，是咱们樊家的根，我不能走，我得守住它，守住这青瓦映丹江的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土匪们又来洗劫了数次。楼板被拆去当柴烧，雕花仿古窗被焚毁，祖传的组合柜被砸得粉碎，屋顶的青瓦也被踩碎了不少，好好的西街青瓦宅院变得残破不堪。土匪抱走了大儿子，吕氏看着满目疮痍的家，看着残缺的青瓦，没有落泪，反而握紧了其余2个孩子的手：“孩子，咱们不能倒下，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青瓦宅，是咱们在棣花的根，咱们得守住它。”她学着男人的样子，爬上屋顶，捡来破损的青瓦碎片，笨拙地修补着漏洞，丹江的风吹着她单薄的身影，却吹不垮她心中的执念。

　　为了生存，也为了躲避土匪的骚扰，吕氏带着孩子离开了西街青瓦宅，辗转来到丹凤的东山。她找到一远房地主亲戚家，恳求对方收留，地主亲戚见她母女可怜，又看她干活麻利，便答应了。从此，吕氏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劈柴、挑水、种地，什么粗活累活都干，只为能让孩子吃上一口饱饭。孩子懂事，跟着母亲一起干活，小小的身影在丹凤的田埂上忙碌，母子三人相互扶持，在陕南艰难的岁月里苦苦支撑。可无论走多远，吕氏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望着棣花的方向，想起西街的青瓦宅，想起青瓦映着丹江的模样，那是她心中唯一的念想。

　　夜深人静时，吕氏总会望着棣花古镇的方向，望着丹江的流水，思念着丈夫，牵挂着西街的青瓦宅。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却始终没有放弃希望。三哥樊时安总会时不时托人给她捎来粮食和衣物，告诉她：“弟妹，青瓦宅我还帮你看着，土匪没再去捣乱，我已经请人把破损的青瓦补好了，你放心。”大哥樊时泰也时常寄来银两，让她给姑婆买些吃的，别太苦了自己，还告知她西安药铺的烂摊子已初步料理，让她不必挂心。

　　棣花古镇的乡贤见她母女不易，又感念樊时迁生前的厚道，以及樊家四弟兄平日里对乡邻的照拂，主动出面与土匪协商：“樊掌柜一生行善，留下孤儿寡母不易，这西街青瓦宅是他家的根，是丹江岸边的念想，还请高抬贵手。”或许是乡贤的威望起了作用，或许是土匪也动了恻隐之心，最终答应不再洗劫樊家青瓦宅，只留下了残破的房屋主架。

　　得知消息的那天，吕氏带着孩子返回棣花古镇西街。站在青瓦宅前，看着断壁残垣中依然挺立的主架，看着屋顶被修补过的青瓦，她泪如雨下，跪倒在地，对着宅院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时迁，我守住了咱们的青瓦宅，守住了咱们在棣花的家。”阳光穿过残破的窗棂，照在她布满沧桑的脸上，也照在青瓦上，泛着温润的光。丹江的水依旧流淌，映着残缺却坚韧的青瓦，这座历经劫难的西街宅院，如同她的人生，虽满目疮痍，却始终屹立在丹凤的土地上，也如同樊家四弟兄的情谊，虽历经风雨，却始终未曾断绝。青瓦映丹江，这道风景，终究没有被乱世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