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日车站总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寒气，候车厅的玻璃门被往来的人推开又合上，卷进冷风的同时，也捎来泡面、烟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林砚提着半旧的行李箱，指尖抵在冰凉的拉杆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的车次，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视线里。

　　苏晚就站在不远处的便利店柜台前，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些，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正低头扫码付款，指尖捏着一瓶热牛奶，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林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攥得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是他们分手三年零七个月后，第一次见面。

　　三年前的夏天，也是在这个车站。那时的候车厅还没有翻新，斑驳的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广告，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不散空气里的燥热。苏晚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去南方的车票，眼眶通红却声音坚定：“林砚，我们算了吧。”他当时想拉住她，想问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一路顺风”。火车鸣笛的瞬间，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直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远，才蹲在地上，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哭得像个孩子。

　　“林砚？”

　　清脆又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砚猛地回神，撞进苏晚错愕的眼眸里。她的睫毛颤了颤，手里的热牛奶还冒着细微的热气，氤氲了眼底的情绪。“真的是你，”苏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落在湖面的薄雪，“好巧。”

　　“好巧。”林砚重复着她的话，感觉喉咙发紧，竟想不出其他的措辞。他打量着她，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柔和，却依旧是他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眼里有光的女孩。

　　他们并肩靠在候车厅的座椅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不远不近，像极了这三年来的距离。沉默蔓延开来，却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只有细碎的呼吸声，和远处广播里播报车次的声音。“你……还好吗？”苏晚先开了口，指尖摩挲着牛奶瓶的边缘。

　　“挺好的，在本地找了份工作，安稳度日。”林砚顿了顿，反问，“你呢？回来过年？”

　　“嗯，”苏晚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在南方待久了，还是想家里的暖气。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动，有什么情绪在心底翻涌，可转瞬就被理智压了下去。他记得分手时她的决绝，记得这三年里无数个想联系却最终放弃的夜晚，记得手机里存着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也好，家里总比外面安稳。”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

　　苏晚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她从包里掏出一颗橘子，剥去皮，分成两半，递给他一半：“还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个，每次我都要帮你剥好。”

　　橘子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带着熟悉的味道，瞬间将林砚拉回大学时光。那时他们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她剥橘子，他看电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得不像话。他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们毕业、工作、结婚，在同一个城市里安一个家。可现实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所有的憧憬。

　　“当年……”林砚犹豫着开口，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苏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头：“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以为爱就是不顾一切，却忘了我们想要的未来，从来都不一样。”

　　林砚沉默着点头。他终于明白，当年的分手从来都不是谁的错，只是他想要留在家乡，守着父母安稳生活，而她渴望去远方，去追逐那些不确定的梦想。他们就像两条交叉的线，在某个点相遇，并肩走过一段路，最终还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广播里突然响起了检票的通知，是苏晚要坐的车次。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空牛奶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该走了。”

　　“好。”林砚也站起身，看着她拿起行李，动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挽留，也没有再说“一路顺风”。

　　苏晚走到候车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不舍，有遗憾，却更多的是释然。“林砚，祝你以后都好。”

　　“你也是。”林砚看着她，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苏晚转身，融入了检票的人群里，再也没有回头。林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颗没吃完的橘子，清甜的味道渐渐消散，只剩下指尖残留的凉意。

　　火车鸣笛的声音响起，缓缓驶出车站，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候车厅里的人渐渐少了，冷风依旧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林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车票，是去往邻市的，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出行。

　　他走到刚才和苏晚并肩坐过的座椅旁，捡起了她不小心落下的一根发绳，米白色的，和她的羽绒服一个颜色。他将发绳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提着行李箱，慢慢走出了候车厅。

　　冬日的阳光很淡，落在车站广场的积雪上，反射出微弱的光。林砚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里，似乎有阳光在努力穿透。他知道，有些人，遇见已是上上签，分开也未必是遗憾。就像这个车站，见证了无数人的相遇与别离，也藏着无数段未完待续的故事，而他和苏晚的故事，终究在这个冬日的车站里，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号。

　　口袋里的发绳还带着淡淡的馨香，是她惯用的味道。林砚笑了笑，拉着行李箱，朝着车站外的阳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