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钞向宇:腊八 | |||
| 2026/1/27 8:03:01 散文 | |||
|
天色是青灰色的,像一块用旧了的青石板,凉浸浸地透着光。空气里有种凛冽的干净,吸一口进肺里,五脏六腑都像被清水洗过一遍。这就是腊月的滋味了。腊八一到,年关的脚步声,虽还隔着几道门廊,已沉沉地叩在人心坎上了。 记忆里的腊八,是鼻尖先觉着的。有一缕极细的甜香,从老屋的厨房里,穿过岁月飘来。母亲在熬腊八粥了。米是隔夜拣好的,糯米、糙米、高粱米,各一小把,和和气气地躺在青花瓷碗里,被水浸着。豆子们热闹些,红豆、绿豆、花生,在盆里挤挤挨挨。干果最妙,红枣胖墩墩的,桂圆肉皱缩着,还有几瓣莲子,心是苦的,身子却白。它们各自守着一段故事,只在腊八这日,才肯相聚。 熬粥急不得。母亲用厚底陶锅,盛满清水,先让豆子下去。火要小,小得像冬日里猫儿呼出的气息。豆子渐渐酥软了,将一锅水染成淡淡的赭色。这时下米,汤便稠了一层,泛起细小的气泡。最后是红枣、桂圆、莲子,和一撮冰糖。锅盖一合,只听得见“咕嘟、咕嘟”的微响了,那声音单调而丰腴,让一屋子的时光都慢了下来。白蒙蒙的水汽从锅沿逸出,带着谷物厚实的芬芳,将玻璃窗熏得模糊,窗外的寒冷便远了。 粥熬成时,满室云霞。揭了盖,一团热腾腾的暖雾扑来,雾散处,一锅粥稠得正好。米与豆都已烂熟,不分彼此,枣是深红,莲子是玉白,桂圆肉成了琥珀色。盛在粗瓷碗里,粥面结着亮晶晶的“皮”。用白瓷勺沿着碗边轻轻舀起,吹一吹,送入口中,暖意从舌尖一路滑下去,熨帖到心底最深的角落。那不是粥的味道,是母亲的手温,是家的安稳,是一年将尽时,所有奔波都能暂时放下的慰藉。 窗外,城市静默着。高楼像冰冷的巨人,万家灯火还未亮起。这景象,与我儿时炊烟袅袅的腊八,已是两番天地了。便利店里有配好的“腊八粥料”,半小时便能得一碗相似的稠粥。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的或许不是哪一味食材,而是那份“熬”的功夫,那份将心意与时光一同文火慢炖的耐心。母亲守在炉边的侧影,在蒸汽里朦胧的神情,才是那碗粥里最珍贵的、无可替代的“一味”。 电话响了。母亲从故乡打来的。 “今天腊八呢,”她的声音软软的,“记得自己买碗粥喝。天冷,暖暖身子。” 我望着窗外无垠的青灰,喉咙哽了一下。 “嗯,我记得的。” 挂了电话,屋子里重归寂静。那寂静里,却仿佛有了一锅粥在无声地“咕嘟”。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不了。无论走多远,腊八这日,总有一缕共同的香,从无数个或远或近的厨房里升起,袅袅地,固执地,将所有人的记忆与脾胃,与那片叫作“家”的土地,连在一起。 这清冷的节令,因了这一碗粥,便有了筋骨,有了那足以抵御岁暮寒深的、踏实的回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