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马尾巴上的少年，烽火照归程

　　1920年代的一个清晨，丹江的雾气还未散去，丹凤县棣花古镇西街的村口尘土飞扬。冯玉祥部队的士兵们列队向东行军，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又碾过乡间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七岁的樊六娃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从西街的青瓦宅跑出来，好奇地跟在队伍后面，看着那些身着军装、扛着长枪的士兵，眼中满是向往。

　　他是樊时迁的次子，父亲离世后，母亲吕氏独自将他与妹妹拉扯长大。三哥樊时安没有儿子，待樊六娃如同己出，时常把他接到自己家，教他种地、认庄稼，可这孩子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安分的韧劲，像极了当年闯西安、建青瓦宅的父亲。他总喜欢爬上青瓦宅的屋顶，坐在青瓦上，望着丹江的流水，听三哥讲父亲的故事，讲青瓦宅的来历，讲西安药铺的遗憾，心中渐渐埋下一个念头：长大了，要像父亲一样，守护这座青瓦宅，守护丹江岸边的家，弥补父亲的遗憾。

　　队伍行至棣花古镇东头的大槐树下，一名军官骑着高头大马，放慢了脚步。樊六娃一时兴起，伸手抓住了马尾巴。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嘶鸣，军官勒住缰绳，低头看向这个胆大包天的丹凤少年。“小家伙，你不怕我？”军官笑着问。樊六娃仰起头，眼神澄澈而坚定：“我想跟你们一起走，我要当兵，我要保护我娘，保护我们家的青瓦宅。”

　　军官被他的勇气打动，又看他模样机灵，便一把将他抱上马背：“好小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号兵了。”樊六娃紧紧抱住马脖子，回头望了一眼西街的方向，母亲吕氏站在青瓦宅门口，泪水模糊了双眼。他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十三年的漂泊；这一抱，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也让棣花西街的青瓦宅，成了他心中永远的念想。青瓦映着丹江的影子，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却成了他军旅生涯中最温暖的光。

　　军营里的生活异常艰苦。樊六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习吹号、整理军备，稍有不慎就会受到惩罚。可他从不叫苦，凭着陕南娃子骨子里的韧劲，很快就练就了一手精准的吹号技能。军号声成了他军旅生涯中最熟悉的声音，在北洋军阀内战的战场上，在抗日战争的硝烟中，那嘹亮的号声时而鼓舞士气，时而传递指令，陪伴他从一个懵懂的棣花少年长成一名坚毅的战士。每当战火纷飞、思念难耐时，他总会想起西街的青瓦宅，想起青瓦映着的丹江流水，想起母亲的笑脸，那份念想，成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十七岁那年，樊六娃跟随部队奔赴抗日前线。战场上，枪林弹雨，尸横遍野，他亲眼目睹了战友们倒下，亲眼见证了百姓们在战火中流离失所。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丹凤县棣花古镇的西街青瓦宅，想起母亲吕氏，想起三哥樊时安，想起那个只在记忆中存在的父亲。“等抗战胜利了，我一定要回棣花，回西街，守护母亲，重建青瓦宅，让青瓦映丹江的风景，永远留在咱们樊家，不让父亲的心血白费。”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在无数个艰难的日子里咬牙坚持。

　　他与家里的联系，全靠书信。三哥樊时安总会定期给他写信，告诉她母亲的近况：“你娘身体安好，就是时常念叨你，西街的青瓦宅我帮你看着，屋顶的青瓦又补了几块，等你回来，咱们一起把宅院修得漂漂亮亮的。”有时大哥樊时泰也会在信里叮嘱他：“六娃，在部队照顾好自己，凡事三思而后行，樊家的青瓦宅，以后就靠你了。”这些书信，成了樊六娃在战火中的精神支柱，他把信贴身藏着，每次打仗前都会拿出来看看，仿佛看到了母亲的笑脸，看到了西街的青瓦，看到了丹江的流水。

　　1940年代后期，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军营里一片欢腾。樊六娃带着一身风霜，踏上了返乡之路。火车换马车，马车换步行，翻山越岭穿过商洛的崇山峻岭，历经数月，他终于回到了丹凤县棣花古镇。西街的青石板路依旧，村口的大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远处的丹江流水依旧清澈，而西街的青瓦宅，在岁月的侵蚀与战乱的洗礼中，虽有些残破，却依然屹立，屋顶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熟悉的光。青瓦宅的门口，母亲吕氏正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头发已染上霜白。

　　“娘！”樊六娃哽咽着喊了一声，快步奔向西街的青瓦宅。吕氏抬起头，愣了片刻，随即泪如雨下，起身奔向儿子，紧紧抱住他：“六娃，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棣花了！你爹留下的青瓦宅，娘守住了！”母子二人相拥而泣，多年的思念与牵挂，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西街的青石板上。樊六娃看着残破的青瓦宅，看着屋顶参差不齐的青瓦，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中暗下决心：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离开棣花，不会离开西街，他要扛起家族的重任，重建青瓦宅，让母亲在故土过上安稳的日子，让青瓦映丹江的风景，重现光彩，弥补父亲当年的遗憾。

　　三哥樊时安听到动静，从隔壁院子跑了过来，看到樊六娃，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拍着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青瓦宅终于等回它的主人了！”那天的西街青瓦宅，久违地响起了欢声笑语，丹江的流水声仿佛也变得欢快起来，映着屋顶的青瓦，见证着这对母子、这份亲情的团聚，见证着樊家青瓦宅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