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小燕:年味儿 | |||
| 2026/1/27 10:45:52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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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的人来说,记忆是灰扑扑的,像老相册里受潮的底片,边缘晕着毛茸茸的黄。可当你定睛去看,里头的光、色、暖意,便一股脑地涌上来,真切得教人鼻尖发酸。我的年味儿,便是从儿时的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言好事”那日,开始真正醒过来的。
那时节,天是湛蓝的,夜是透亮的,冬季的雪是一场一场接着下的,所有的东西不用冰箱都能冻得硬邦邦,呵出的白气也能停留好久……在老矿区,家矿相融,一家有事便是全矿的事。每到过年时节,最先忙起来的便是矿区的女人们。我家有口能放多层笼屉的大铁锅,平日里沉寂着,年前便成了香饽饽,成了家庭女主们施展的舞台。为了大家都能用上,我们家总是提前蒸好各式花馍和我最爱吃的红豆包,蒸馒头那天,发酵的面团在瓦盆里胀得胖嘟嘟的,盖着湿笼布,摆在灶头最暖的角落,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毕毕剥剥,映得母亲脸庞忽明忽暗,一种温润带着汗意的红扑面映现。笼里的蒸汽轰然而起,弥漫了整个屋子,窗玻璃上凝满细密的水珠,窗外头疏朗的冬枝便成了晕开着写意的水墨画。出笼的馒头,暄白得像云,顶着一点俏皮的胭脂红。母亲总要挑出几个最圆润的,供在堂屋的条案上,那是给祖先和神灵的敬意。 男人们也有他们的郑重。父亲不善言辞,但卤味儿一绝。过了腊八,他那锅老卤,便是家里最沉默的长者,居于灶台一隅,深褐色的陶瓮,釉色早已被岁月熏成混沌的乌光。平日里,它总是盖着厚厚的木盖,只在重要的时刻,才被郑重其事地请出来,开启一场味觉的复兴。精挑细选的食材被父亲拾掇的干干净净,大公鸡、牛腱子、牛肚、猪头、猪耳、猪蹄子,在老卤木盖掀起,倒入深锅淹没这些荤货的一瞬,一股沉浑复合的香气便扑了出来——那不是一种单纯的香,而像一本被翻烂了的线装书,每一缕气味都是一个字符,记载着无数个黄昏与团聚。它经过花椒的微麻、八角的辛甜、桂皮的木质暖意、丁香花苞的锐利穿透,更融着五花肉丰腴的油脂、牛腱子紧实的肌理、鸡翅尖胶质的黏糯,还有数不清的葱姜蒜在热油里爆过的焦香。这气息是活的,是有年岁的,闻一下,心就沉静下来。煨炖的过程是漫长的,长到足够让人走神,想起许多事,那是一段被拉长、被醇化的光阴,更是急躁被抚平成耐心的过程。 孩子们的年,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焦渴与期盼中熬着的。新衣裳早已做好,压在柜底,要等到除夕才能上身,从家里备年货起,好吃的接踵而至,络绎不绝,那几天,嘴里吃着心里想着,还会忍不住去试穿一下新衣裳。最隆重的仪式要属除夕的澡,在矿区,洗澡特别方便,那么大的澡堂子在除夕这天竟亦如下饺子般,都在用这特别的仪式祈盼能够洗刷掉一年的尘垢与“晦气”! 真正的“年”,是在夜色四合时降临的。踩高跷、舞花棍、扭秧歌……锣鼓喧天,热热闹闹的社火在媒婆带领的旱船队伍的幽默风趣表演中将节日氛围带向了高潮。看完社火回到家关了门,便是我们一方小小的、完满的乾坤。打开电视机,调到中央台静候春晚,虽然那个年代电视台节目并不多,却也足以充盈每一天。煤炉子烧得旺旺的,炉盘上坐着水壶,滋滋作响。年夜饭的香,是复杂而浑厚的:炖肉的醇厚,炸丸子的焦香,酸爽香辣的凉菜,还有各式热腾腾的“和气菜”,带着清爽的锅气,菜不多,却样样有讲究。吃饭前,父亲会领着我们姐弟去院子里放一挂小鞭,清脆的炸响划破寂静,碎红的纸屑在雪地上分外鲜明,像是宣告一种庄严的交接。饭后的守岁,是一年里唯一被允许的“熬夜”。花生瓜子嗑得喷香,各式糖果也不必克制。一家人围着炉火,看着春晚,话似乎也比平日多了许多。 年初一,是在满地炮红和慵懒的宁静中开始的。走亲戚拜年,说吉利话,领压岁钱,在什锦盒里挑拣自己喜欢的糖果,感觉是那么的甜…… 如今,年夜饭可以在酒楼订了,新衣裳随时能买,春联是烫金的,鞭炮也因禁令而稀疏。屋里暖气融融,光洁明亮,再没有煤炉的烟气和烛火的摇曳。什么都方便了,什么都齐备了,可那口“气儿”,那口需要全家人整整一个腊月、屏息凝神、一点一点筹备积攒起来的,那口热气腾腾的、混合着忙碌、期盼、敬畏与欢欣的“年味儿”,却不知不觉地,消散在四通八达的光景里。 越发想念那个曾经需要“熬”的年,想念那昏黄灯光下,一家人乐融融包饺子的身影;想念母亲在灶间被蒸汽濡湿的鬓发;想念父亲烹制的鲜香;甚至想念那守岁时强撑的、甜蜜的困倦。这一切,都如那个年代特有的、包着透明玻璃纸的水果糖,融化在我生命的深处,只留下一丝清甜的、再也无法复制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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