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党礼平:刷房 | |||
| 2026/1/27 11:12:33 小说、故事、杂文 | |||
|
每年进入腊月,过年的味道便在渭北矿区的街巷里悄悄漫开。
过去老矿区的年,首先是从刷房子开始的。上世纪的渭北矿区,因国家能源建设的迫切需求,煤矿生产与建设齐头并进。大批矿工从五湖四海汇聚于此,职工住房便成了当时的难题。那时,三排房的砖瓦房已是难得的规整,更多人住在南沟土窑和新修的七排土坯房,还有些年轻职工挤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房里。墙皮斑驳,角落积尘,却挡不住矿区人对新年的热望。一进腊月,无论住得简陋与否,矿上的家家户户都会早早盘算着调休,或是专门请假休班,一门心思要把房子刷得亮堂堂,迎候新年的到来。 老辈人总说,“腊月扫尘,四季安宁;腊月刷房,日子红亮”,这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在煤烟与矿尘交织的渭北矿区,被奉若圭臬。矿区的日子,绕不开煤炉的烟火,避不开井下的矿尘,黑黢黢的土坯墙被熏了整整一年,墙面结着一层黑褐色的尘垢,唯有腊月里的一盘白灰水,能将这一年的风尘尽数盖去,给逼仄的屋子换一方干净鲜亮的天地,也给新一年的日子添一份敞亮的期许。 刷房的准备,从数天前就开始了。大人会仔细挑来块状的白灰,装在粗布袋子里放着,待要用时,用凉水慢慢激开。看着硬邦邦的白灰在水中化开、沉淀,再反复搅拌,直到全部变成细腻的粉末。而后舀出一大盆,拿木棍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搅到白灰浆温润无渣,泛着瓷实的白,不稀不稠,挂得住刷子,这刷房的料才算备妥。刷房要挑个晴好的冬日,阳光朗照,风也温和,这样白灰浆干得快,刷出来的墙面也更匀净。 一切准备就绪,刷房的便正式开场。因屋里地方狭小,桌椅板凳、坛坛罐罐、被褥衣裳,但凡能挪动的家什,都要搬到院子摆开。再把从街坊家借来的木梯往墙根一靠,男人们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胳膊,手里攥着绑了长长竹竿的棕刷,蘸满白灰浆,从墙顶往墙根一下一下刷。力道要匀,动作要稳,棕刷起落间,黑沉沉的土墙便慢慢洇出一片白,像冬日里落了一层薄雪,一点点铺展开来,越刷越亮。 女人们和大点的孩子也不闲着,在一旁递灰浆、擦桌子,把搬到院里的家什细细擦拭,连炉口结着厚灰的煤炉,都擦得锃亮,露出铁皮原本的模样,透着几分清爽。孩子们总爱凑这热闹,小些的踮着脚尖,仰着脑袋,眼睛跟着棕刷在墙上游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石灰味,那味道不呛人,混着冬日清冽的冷风,竟有几分别样的清新。大点的孩子总要抢着当小帮手,蹲在地上用小刷子刷墙根的边角,或是帮大人递抹布、扶梯子,白灰浆沾在手上、衣角、脸蛋上,像落了一层霜,也毫不在意,只顾着忙活,脸上满是得意。 矿区的邻里,从来都是不分你我,亲如一家。张家的梯子借李家,王家的棕刷送赵家,谁家先刷房,街坊们只要歇班,都会主动来搭手。男人们搭梯刷墙,说说笑笑间,一面面土墙便换了新颜;女人们收拾屋子、择菜烧水,院子里满是家常的闲话;孩子们在院里追跑打闹,笑声撒了一地。白灰味飘在矿区的大院里,混着煤炉的暖,把冬日的清冷都烘得热乎了,这便是矿区最真切的人间烟火。 刷房是个细致活,急不得。第一遍白灰浆刷完,要等彻底干透,再刷第二遍,有的人家还要刷第三遍,直到土墙不见一丝黑痕,白得均匀、亮堂,像覆了一层薄瓷。待最后一遍白灰浆干透,屋子便像换了个模样,原本被煤烟熏得发暗的墙,变得洁白如新,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满屋子都亮堂堂的,连屋角的蛛网、墙皮的细纹,都被藏在了一片洁白里,狭小的屋子竟也显得宽敞了许多。 刷完房,矿区准备过年的仪式,便正式拉开了序幕。以后的几天,屋里的白灰味还未散尽,院子里就飘起了蒸馍的麦香,灶台前的油锅滋滋作响,飘出炸丸子、炸酥肉的甜香。女人们围着灶台忙活,蒸笼叠得高高的,白雾袅袅,油锅里的金黄酥香裹着白灰的清冽,在矿区的空气中漫开,飘进家家户户的窗棂。街坊们互相串门,看看谁家的墙刷得净光,谁家的馍蒸得暄软,笑着说着新年的盼头,眉眼间都是欢喜。用不了几天,矿区的小院小巷,家家户户的墙都刷得雪白,大红的对联贴起来,红彤彤的灯笼挂起来,黑瓦白墙红饰,在远处煤山的映衬下,成了渭北矿区冬日里最鲜亮的风景。真可谓:刷房除尘辞旧岁,蒸馍纳福添年味,煮肉飘香迎新春,过油炸金藏吉庆,贴联点睛贺新年。 儿时的我,只觉得刷房是新年最鲜活的序曲,藏着无尽的热闹与欢喜,那抹白灰的清冽,那阵邻里的喧闹,都是刻在童年里最温暖的年味。如今,岁月流转,时光变迁,渭北矿区早已换了新颜,矿工们也都和城里人一样,搬进了设施齐全的单元房,墙面光洁,无需年年刷房。过年的仪式也愈发精致,年货琳琅满目,装饰各式各样,但我总会想起儿时刷房的光景。想起那盆被搅得温润的白灰浆,想起那架踩上去吱呀作响的木梯,想起满院飘散的清冽石灰味,更想起邻里间搭手忙活的暖意,那些细碎的瞬间,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了最难忘的年味。 那时的生活虽清贫艰难,矿工们却有用一双手把日子扫尘布新的踏实;也有邻里间,不分彼此的温情;还有一方被白灰刷亮的天地,藏着对新年最朴素、最真挚的期盼。渭北老矿区的年,从一刷白灰开始,把一年的风尘扫去,把新年的光亮迎来,把人间的温情与烟火揉进了年年岁岁的时光里。 现在想来,矿区过年的仪式感,从不是精致的装饰,也不是温饱无忧的流露,而是从亲手创造美好开始,从邻里相守的温情开始,从对生活最热烈、最真挚的热爱开始。那一抹刷在土墙上的白,不仅刷亮了简陋的屋子,更刷亮了矿区人岁岁年年的期盼,刷暖了岁月,刷浓了年味,成了刻在心底永远温暖的记忆。在往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都觉心头温热,年味绵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