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莎莎:丹江青瓦记(第五章) | |||
| 2026/1/28 8:38:11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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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故园风雨起,匪怨结根芽 1940年代后期,抗战胜利的锣鼓声穿过商洛的崇山峻岭,落在棣花古镇的青石板上。樊六娃踏着满身风霜,终于踏上了故土,丹江的水依旧映着西街青瓦宅的影子,母亲吕氏的白发在风里飘摇,这一幕,让他在外十三年的漂泊与苦楚,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未散尽,西街的乡邻便在闲谈中,将一桩尘封的旧事说与樊六娃听——那是大哥樊时泰早年走失的幼子,樊家的大侄儿樊栓柱。当年陕南匪患最烈时,樊栓柱才三岁,随母亲去丹江岸边浣衣,被一伙过路的土匪掳走,樊家倾尽全力寻找,终究杳无音信,大哥大嫂为此哭瞎了半只眼睛,只当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谁也不曾想,樊栓柱竟在土匪窝里活了下来,还凭着一股子狠劲,在匪帮里站稳了脚跟,成了商洛山中一股土匪的小头目。许是血脉里的根还连着棣花,连着西街的青瓦宅,樊栓柱虽入了匪道,却从未动过樊家分毫,甚至暗中嘱咐手下,凡棣花西街樊家的地界,谁也不准滋扰。那些年,吕氏守着残破的青瓦宅,能在匪患中少受许多惊扰,背后竟有樊栓柱的一份暗中护持。 只是土匪终究是土匪,烧杀抢掠的行径,从未因这份乡情而改变。樊栓柱的匪帮常年在丹凤、三原一带流窜,尤以西三原为甚,烧房抢粮,无恶不作,当地百姓对其恨之入骨。偏他生性暴戾,行事毫无底线,最终因觊觎西三原张公社家的闺女,趁夜潜入张家,强行施暴,被早有防备的张公社举枪打死在院角。 一颗罪恶的头颅落地,西三原的百姓拍手称快,可张公社的心中,却结下了解不开的仇怨。女儿受此奇耻大辱,余生都将活在阴影里,张公社恨透了樊栓柱,更恨透了樊家——在他眼里,樊栓柱是樊家的人,纵使自幼被掳,流为土匪,也是樊家的根生的孽。这份怨恨,如同丹江岸边的毒藤,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西街的樊家,缠上了刚返乡的樊六娃。 彼时的棣花古镇,虽迎了抗战胜利,却未真正太平,时局动荡,人心惶惶,过往的身份、家世,都可能成为旁人攻讦的把柄。樊六娃返乡后,一心只想修缮青瓦宅,侍奉母亲,弥补父亲樊时迁的遗憾,从未想过,樊栓柱的死,会为自己,为樊家,招来一场灭顶的危机。 他脱下军装,换上粗布短打,日日守在青瓦宅旁,捡砖石、修墙壁、补青瓦,三哥樊时安常来帮忙,兄弟二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这些年的变故,提及樊栓柱,也只剩一声叹息。樊六娃心中清楚,樊栓柱的所作所为,虽有暗中护家的一丝情分,却终究是作奸犯科,死有余辜,可他未曾料到,这份“樊家血脉”的牵连,会让张公社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到自己身上。 张公社因女儿的事,在西三原抬不起头,心中的戾气日盛,得知樊栓柱的堂弟樊六娃从部队返乡,且曾在冯玉祥麾下当兵,后又辗转北洋军阀、国民革命军队伍,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心要将樊六娃置于死地,以泄心头之恨。 彼时全国解放的曙光已现,各地正开展清查国民党残余势力的工作,但凡有过国民党军队经历的人,皆在排查之列,一旦被举报,轻则批斗,重则收监。张公社瞅准了这个时机,带着满腔怨毒,悄悄跑到丹凤县的工作组,实名举报樊六娃曾长期担任国民党军队号兵,是彻头彻尾的国民党残余,返乡后暗藏祸心,妄图勾结旧部,扰乱乡里。 举报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棣花古镇平静的水面,也砸向了刚要开始新生活的樊六娃。工作组很快派人来到西街,将樊六娃传唤到村公所,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乡邻,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担忧,母亲吕氏扶着青瓦宅的门框,浑身发抖,生怕儿子再出什么意外。 彼时的政治环境,容不得半分辩解,一旦被贴上“国民党残余”的标签,便是万劫不复。张公社站在人群里,眼神阴鸷地盯着樊六娃,嘴角藏着一丝得逞的冷笑,他料定,樊六娃此番百口莫辩,必遭重罚,自己也能解了心头之恨。 面对工作组的盘问,樊六娃没有慌乱,他深知此时的辩解苍白无力,唯有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才能自证清白。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将自己的经历一一说来:“我七岁被冯玉祥部队招为号兵,后部队改编,我随队奔赴抗日前线,从华北到西北,打了八年鬼子,手上沾的是日本人的血,不是老百姓的血!” 说着,他扯开衣领,露出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这是台儿庄战役时,被日本鬼子的刺刀挑的,差点没命;还有这,”他又指着腿上的疤痕,“是百团大战时,被炮弹碎片炸的。我当的是抗日的兵,不是祸国的兵,我樊六娃这辈子,从没打过一个中国人,从没祸害过一个老百姓!” 话音未落,三哥樊时安挤开人群,手里捧着一沓泛黄的书信,那是樊六娃在部队时寄回的家信,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对日寇的痛恨,对家国的牵挂,对母亲的思念,还有前线抗战的惨烈描述。“各位同志,你们看!”樊时安将书信递到工作组手中,“六娃在前线打鬼子,九死一生,这些信都是最好的证明,他怎么可能是国民党残余?他是抗日的英雄啊!” 乡邻们也纷纷开口,有人说樊六娃从小就孝顺懂事,有人说他返乡后一心修宅,待人谦和,还有当年见过樊六娃参军的老人,作证他是为了保护母亲、保护青瓦宅才去当兵,从未有过半点作恶的行径。 更关键的是,工作组在核查樊六娃的部队履历后发现,他所在的部队,后期早已编入八路军序列,参与过多次抗日正面战场的战斗,并非纯粹的国民党残余势力。而张公社的举报,除了一己之恨,无任何实质证据,不过是挟私报复。 真相大白,工作组当场驳回了张公社的举报,还严厉批评了他因私怨诬告他人的行为。张公社面色惨白,在乡邻们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离开了西街,从此再不敢踏入棣花半步。 一场因樊栓柱而起的危机,终究被樊六娃以智慧和坦荡巧妙化解。走出村公所,樊六娃望向西街的青瓦宅,母亲吕氏正站在门口等他,丹江的水映着青瓦的光,温柔而坚定。他知道,返乡后的日子,不会一帆风顺,青瓦宅的重建,家族的振兴,还有无数的风雨在等着他,但只要守住本心,守住樊家的厚道与担当,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而樊栓柱的故事,也成了樊家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如同青瓦宅上一道难以抹去的裂痕,时刻提醒着樊六娃:血脉相连,亦需守正持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更坚定了心念,一定要守住西街的青瓦宅,守住樊家的根,让樊家的后人,再也不走樊栓柱的歪路,让青瓦映丹江的风景,永远清澈,永远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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