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棣花西街立根基，相濡以沫渡荒年

　　风波落定，棣花西街的日头依旧慢悠悠地爬过秦岭山头，洒在青瓦宅的檐角上，丹江的河水淌着碎金，岸边的芭茅丛摇着白絮，陕南农村的烟火气，又绕着樊家的青瓦宅飘了起来。经西街的媒婆张婶牵线，樊六娃识了雷菊英——这姑娘是西街土生土长的陕南女子，眉眼生得清秀，脸上带着山野里晒出来的健康红晕，一双巧手能纳鞋底、纺线织布，还能下田薅草、上山采菌，骨子里藏着商洛女子特有的犟劲和温柔。她爹是镇上有名的木匠，箍的木桶、打的桌椅结实耐用，十里八乡都来请；娘是个勤快的农妇，把家里的几畦菜畦打理得葱葱郁郁，蒸的槐花麦饭、包的菜豆腐角，是西街出了名的香。雷家人听说过樊六娃的事，敬他抗日有功、为人坦荡，又见他对老母亲吕氏孝顺，二话不说便应了这门亲事。

　　婚礼就办在西街的青瓦宅里，没有城里的奢华排场，却是陕南农村最地道的热闹。大清早，樊六娃便牵着毛驴，挂着红绸，去雷家迎亲，毛驴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哐啷，响遍了半条西街。青瓦宅里，吕氏带着乡邻们蒸甑糕、炸油糕、做陕南八大碗，院子里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猪肉粉条，花椒、八角的香味混着米酒的清甜，飘得满街都是。堂伯樊时安杀了自家养的土鸡，炖了一锅香菇鸡汤，又搬来丹江岸边酿的包谷酒，摆在青瓦铺就的院坝里；远在西安的大伯樊时泰特意托商队捎来精致的绸缎，给新人做了喜庆的衣裳，还寄来一封贺信，字里行间都是对侄子的期许。乡邻们都来道贺，有的送一篮鸡蛋，有的提一筐柿饼，有的扛来一捆新砍的柴火，挤在青瓦宅的院里院外，说着陕南的吉利话，笑声撞在青瓦檐上，弹起一串串欢喜的回音。

　　樊六娃穿着大伯捎来的藏青粗布新衣，牵着红盖头的雷菊英，踩着院坝的青石板，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头。红烛摇曳，映着屋顶层层的青瓦，也映着雷菊英泛红的眼角——她嫁进这户守着青瓦宅的人家，嫁的是这个敢扛事、有担当的棣花汉子，往后，便是一家人守着这丹江岸边的根，过一辈子烟火日子。

　　婚后的日子，是陕南农村最朴实的光景。樊六娃记着父亲樊时迁建宅的心意，要把这残破的青瓦宅修得结实，他带着雷菊英，天不亮就去丹江岸边的窑厂挑青砖，去商洛山里的瓦窑选青瓦——选的都是厚墩墩的陕南青瓦，经得住丹江的江风，扛得过秦岭的雨雪。樊六娃爬上屋顶，踩着椽子换瓦、补漏，雷菊英便在屋下递瓦、和泥，她踮着脚递瓦的模样，映在丹江的水里，成了樊六娃眼里最温柔的景。堂伯樊时安也常来搭手，扛木料、砌院墙，粗粝的手掌磨出了血泡，抹点桐油又接着干，嘴里念叨着：“这青瓦宅，是你爹的心血，就得用咱陕南的料，咱陕南的手，才踏实。”远在外地的二伯樊时恒，也托人捎来银两，叮嘱六娃把宅子修得牢靠些，守好樊家在西街的根。

　　樊六娃心里还有个念想，要在父亲建的青瓦宅基础上，盖一座五层的大瓦房，依旧用青瓦铺顶，让它立在丹江岸边，成为西街的念想。消息一传开，西街的乡邻都赶来帮忙，年轻的后生帮着拉砖、运木料，年长的老人帮着看风水、定屋基，陕南农村的乡情，便是这般一人有事，全村相帮。窑厂的掌柜听说樊六娃是抗日回来的汉子，又是樊时迁的儿子，特意把最好的青砖青瓦留给他，算的价钱也是最实在的。历经一年多的忙活，一座青砖黛瓦的五层大瓦房，终于在棣花西街立了起来——飞檐翘角盖着青瓦，窗棂是雷菊英爹亲手打的雕花，院坝用丹江的鹅卵石铺就，墙角种着陕南常见的腊梅和月季，推开窗，便是丹江的碧波，抬头望，便是秦岭的青山。站在屋顶的青瓦上，樊六娃牵着雷菊英的手，望着滔滔丹江水，声音沉沉的：“爹，我把青瓦宅盖起来了，往后，咱樊家在西街，再也不会受委屈了。”雷菊英靠在他肩头，看着脚下的青瓦宅，看着院坝里的老母亲，眼里满是安稳。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荒年就裹着秦岭的寒风来了。陕南连着数月没下雨，丹江的水位落得露出了河底的鹅卵石，岸边的玉米、红薯旱得卷了叶，地里的麦子收上来只有一把糠，棣花古镇的乡亲们，都陷进了粮荒里。西街的土路上，随处可见挖野菜的老人孩子，剜荠菜、掐灰灰菜、捋构树叶，就连丹江岸边的马齿苋，都被挖得干干净净。樊家的粮缸也日渐空了，雷菊英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子，看着婆婆鬓边的白发，没说一句抱怨的话，只是翻出陪嫁的棉花，在五层青瓦宅的煤油灯下，日夜不停地织布。陕南农村的织布机吱呀吱呀响，伴着丹江的流水声，从黄昏响到深夜，雷菊英的指尖被梭子磨出了血泡，缠上布条接着织，织出的粗布又厚又结实，是换粮食的硬通货。

　　樊六娃则背着妻子织好的粗布，揣着几个麦面馍馍，翻山越岭往丹凤深山里去。商洛的山路崎岖，荆刺拉破了他的粗布衣裳，山石磨破了他的布鞋，他踩着晨露出发，披着星月归来，翻过山梁，蹚过溪流，去山里的村寨换土豆、洋芋、包谷籽。深山里的人家也不宽裕，却念着樊六娃的为人，念着他抗日守家的情分，多半愿意换给他，有时还会塞给他几个野核桃、一把板栗。回到青瓦宅，樊六娃满身泥泞，裤脚沾着山里的苍耳，可肩上的布包换成了沉甸甸的粮食，他看着雷菊英迎上来的笑脸，再累也觉得值。

　　雷菊英总会守在青瓦宅的大门口，借着月光等他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菜豆腐汤——那是用仅剩的一点黄豆磨的，飘着几颗青菜，是陕南农村荒年里最暖的吃食。她给樊六娃擦去脸上的泥污，给她包扎手上的划伤，轻声说：“六娃，山路太险，下次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樊六娃握着她磨出茧子的手，笑着摇头：“山里的路，女娃子走不惯，你在家守着娘和娃，守着这青瓦宅，就是守着咱的根。这点苦不算啥，咱陕南人，哪有熬不过的荒年？”

　　堂伯樊时安也常把自家种的包谷、红薯送过来，他扛着粮袋，踩着院坝的鹅卵石，憨厚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青瓦宅不能断了烟火。”大伯樊时泰远在西安，也托商队捎来粮食和布匹，让他们能少受些罪；二伯樊时恒虽自顾不暇，也寄来几包杂粮，叮嘱六娃照顾好老母亲和孩子。西街的乡邻们也互相帮衬，张家送一把野菜，李家递几个红薯，陕南农村的乡情，在荒年里像丹江的水，绵远又温热。樊六娃和雷菊英，一个翻山换粮，一个灯下织布，夫妻俩守着五层青瓦宅，守着老母亲，守着孩子，在陕南的荒年里相濡以沫。青瓦宅的屋顶，挡了秦岭的寒风，遮了毒辣的日头，宅院里的煤油灯，夜夜亮着，那点暖光，映着青瓦，映着丹江，成了西街最安稳的烟火。

　　终于，一场淅淅沥沥的陕南春雨，落进了干渴的土地里，丹江的水位涨了起来，岸边的庄稼又冒出了绿芽。荒年熬过去了，樊六娃和雷菊英站在青瓦宅的院坝里，看着院角的月季开了花，看着丹江的水绕着西街流，看着孩子们在青石板上追着蝴蝶跑，相视一笑——往后的日子，还有丹江的水，还有秦岭的山，还有这守着一家人的青瓦宅，再苦再难，一起扛着，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