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文周:探亲(小说) | |||
| 2026/1/29 16:25:48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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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碾过铁轨的声响像极了井下顶板的共振,老周缩在靠窗的座位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牛皮纸包。纸包被压得有些皱,里面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还有矿上发的两盒硬壳烟——那是给爹留的,爹抽了一辈子旱烟,偶尔也想尝口带滤嘴的。 窗外的风景从灰蒙蒙的矿区渐渐换成了青绿的田野,风裹着麦香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驱散了他身上黏着的煤尘味。老周抬手揉了揉眼角,那里还残留着井下灯光刺出的酸涩。下井十二年,他从愣头青的小周熬成了鬓角泛白的老周,每一次探亲,都像从黑暗里扒开一道缝,拼命往光里钻。 火车到站时已是午后,村口的老槐树还立在原地,枝桠遒劲地指向天空,只是比去年又枯了几根枝。老周提着帆布包往家走,包角磨得发亮,里面装着给媳妇桂英的花围巾,给儿子小宇的运动鞋,都是他在矿区供销社挑了又挑的。脚步越近,心越慌,既盼着推开家门看见妻儿的笑脸,又怕他们看出自己眼底的疲惫,更怕桂英又要追问井下的安全。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老周轻轻推开门,看见桂英正蹲在灶台前择菜,蓝布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星,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脖颈上细密的皱纹。“桂英。”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桂英猛地抬头,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眼睛瞬间红了。她站起身扑过来,却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伸手想碰他的脸,又缩了回去,只低声说:“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炖肉。”老周知道,她是怕碰着自己身上没洗干净的煤尘,更怕碰出他藏在衣服下的伤疤——上个月井下顶板掉了块碎石,砸在他胳膊上,缝了五针,他没敢告诉家里,只说干活蹭破了点皮。 “小宇呢?”老周把帆布包放在炕沿上,顺势坐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在学校呢,下午就放学了。”桂英忙着给他倒热水,又拿过干净的衣裳,“快洗洗,水我早烧好了。”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炖着的土豆炖豆角香味弥漫开来,那是老周最爱的味道,比矿区食堂的大锅菜香一百倍。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老周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桂英在灶台前忙碌,阳光落在她的背上,暖得人心里发颤。这时,院外传来清脆的喊声:“妈,我回来了!”小宇背着书包跑进来,看见老周,眼睛一亮,扑进他怀里:“爸!你可回来了!” 老周一把抱住儿子,感觉怀里的小家伙又长高了不少,肩膀也结实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把帆布包里的运动鞋拿出来:“试试合不合脚,矿上老张说这牌子的鞋耐磨。”小宇迫不及待地换上,在院子里跑了两圈,笑得眉眼弯弯:“正好!同学们都穿这样的鞋!” 晚饭时,桂英炖了五花肉,还炒了两个青菜,摆了一桌子。老周给爹倒了杯酒,又把那两盒硬壳烟递过去:“爹,尝尝这个,比旱烟冲得轻。”爹接过烟,摸了摸烟盒,没说话,只给老周夹了块肉:“多吃点,井下累。”桂英一个劲地给小宇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眼睛总是落在老周身上,像是要把这三个月的空缺都看回来。 夜里,小宇黏着老周睡,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讲学校的事,说自己考了全班第三,说老师表扬他作文写得好。老周听着,偶尔应一声,指尖轻轻摸着儿子的头发,心里又酸又甜。等小宇睡熟了,他悄悄起身,走到院子里。桂英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月光洒在她身上,安静得像幅画。 “还没睡?”老周走过去坐下,从兜里掏出牛皮纸包,递给桂英,“这是工资,你收着,给小宇买些书,再给爹买点补品。”桂英接过纸包,指尖碰到他的手,察觉出他胳膊上的绷带,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又受伤了是不是?你总骗我,总说没事。” 老周赶紧把胳膊缩回来,挠了挠头,笑着掩饰:“小伤,真没事,就是蹭了一下。你别担心,矿上安全得很,都有防护措施。”他知道这话骗不了桂英,却只能这么说。井下的危险,他比谁都清楚,顶板的松动、瓦斯的预警、透水的隐患,每一次下井,都是在和死神赌。可他不能说,说了,家里的天就塌了。 桂英没再追问,只是把纸包收好,又把纳了一半的鞋底递给他:“你看看合不合脚,我按你上次的尺寸做的。”老周接过鞋底,摸着手感厚实的针脚,心里一阵发烫。这些年,桂英一个人操持家里,照顾老人和孩子,还要担心他的安危,比他还累。 探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要回矿上的日子。临走那天清晨,桂英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给老周装了满满一背包的干粮,有馒头、咸菜,还有煮好的鸡蛋。“到了矿上,按时吃饭,别凑活。”桂英帮他理了理衣领,声音哽咽,“注意安全,我和小宇、爹都等你回来。” 老周点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他抱了抱小宇,又给爹磕了个头,转身就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忍不住回头看,看见桂英和小宇还站在院门口,朝着他的方向挥手,爹也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身影在晨光里有些佝偻。 火车再次开动,窗外的风景渐渐远去,老周把脸贴在车窗上,手里攥着桂英纳的鞋底。裤兜里的烟盒硌着他的腿,那是爹塞给他的,里面混着几根旱烟。他知道,每一次探亲,都是一次牵挂的开始,而他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带着这份牵挂,平安地回到井下,再平安地回到这个家。 铁轨的声响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井下的共振,而是通往牵挂的节拍。老周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桂英的笑脸、小宇的笑声,还有爹沉默的眼神,这些,都是他在黑暗里前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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