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抽时间看了陕西作家陈彦写的长篇小说《主角》，掩卷沉思，生出不少感慨。这是一部描写秦腔演员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的长篇小说，共分上、中、下三部，上部55章、中部50章、下部45章，共计有三四十万字，可谓是个大部头的长篇小说，但故事情节曲折复杂、引人入胜，再加上陈彦一直在剧团当编剧，还当了十几年的陕西戏曲研究院的院长，所以对故事的矛盾冲突把握得很好，可读性很强，该书写于2017年，曾在《人民文学》选载，当年就出了单行本，2019年就获得了“茅盾文学奖”，是近几年出版的为数不多的优秀长篇小说之一。

　　《主角》的主角叫忆秦娥。一九七六年她出场时，还不到十一岁，姐妹俩，她排行老二。父母亲更希望她们能招引来一个弟弟，因此，姐姐取名叫来弟，她叫招弟。招弟对上学兴趣不大，上完学还得回来放羊，倒不如早早回家放羊算了，她想，论条件，县剧团招收演员，是应该让她姐去的，她觉得她姐比她漂亮、灵醒。可家里觉得姐姐毕竟大些，还有用场，就硬是把她送了去。她舅胡三元是剧团的敲鼓佬，觉得外甥女名字叫招弟太土气，就给她改了第一次名字，叫易青娥。这个名字，也是因为省城剧团的大名演叫李青娥，才照葫芦画的瓢，后来她调到省秦腔剧团，又改名为忆秦娥，是一个剧作家秦八娃给她改的。易青娥刚到剧团，参加了宁州县剧团演员招聘，由于她舅的关系，进了县剧团学员班，转了城市户口，成了吃商品粮的，后来她舅因为一场演出事故被判了刑，就没人替她说话了，因为她舅在剧团得罪了不少人，特别是得罪了团长，按照当时县剧团团长黄正大的说法她是开后门进来的，非要让她回农村去，还是有人替她说了话，才勉强留在了县剧团，但已不能唱戏了，改到剧团厨房烧火，成了烧火丫头，在做饭之余她还偷偷练功，被看大门的苟存忠师傅发现了，看到她练功刻苦，颇有灵性，觉得“孺女可教”，于是联合古存孝、周存仁几位师傅偷偷教她排练古装折子戏《打焦赞》，后来又排练整本戏《杨排风》、《游西湖》，当时是样板戏盛行的年代，古装戏在破“四旧”之列，所以只能偷偷排练，但“磨刀不误砍柴工”，后来国家恢复了古装戏的演出，宁州县秦腔剧团参加了北山地区秦腔戏汇报演出，易青娥作为主角一鸣惊人，后被调往省秦腔剧团，接着又排练了《白蛇传》《李慧娘》等整本戏，先在省里汇演，接着又进京汇演，并到中南海为党和国家领导人汇报演出，取得了巨大成功，后来又到上海参加全国戏曲调演，获得了戏剧“梅花奖”，终成一代“秦腔皇后”。

　　人红是非多，戏红遭嫉妒。在一部戏中，谁都想当主角，但不是谁都能当得了主角，有的唱了一辈子戏，就只能当配角，比如前几年有个八十多岁才入党的电影演员牛犇，就演了一辈子配角，但能演好配角也相当不容易，配角演好了也能让观众记住，才有可能演主角，配角演不好，更不用说演主角了。在宁州县秦腔剧团，干部家庭出身的楚嘉禾，就一直想当主角，但无论是练功还是唱腔都不如忆秦娥，但却一直在暗地里跟她竞争，就是调到省秦腔剧团，还一直把忆秦娥作为竞争对手，并不惜采用下三滥的手段，利用小报记者捕风捉影编造忆秦娥的私生活，极尽造谣污蔑之能事，但越是这样，忆秦娥却知名度越来越高。在省秦腔剧团，还有一个主角龚丽丽，也是原先定的主角，但是表演功夫火候都欠缺，在排练《李慧娘》时，经过再三权衡利弊，团长单仰平和封子导演换成了忆秦娥，引起了龚丽丽的不满，为此忆秦娥的男朋友刘红兵和龚丽丽的男朋友皮亮还打了一架，两个人都被派出所关了十五天才放出来，刘红兵因为偷拿了当北山地区副专员父亲的警棍，性质更严重一些。

　　时代的风云在激荡，戏剧的兴衰在演变。六七十年代时兴样板戏，到七十年代末恢复了古装戏，于是一批戏剧名角脱颖而出，但到九十年代，国家改革开放已经走过了十几年，许多地方实行了“文艺搭台、经济唱戏”，戏曲观众日渐稀少，又开始时兴唱歌、跳舞，有些剧团就改成了歌舞团，许多秦腔演员开始了唱歌、跳霹雳舞、太空舞或者表演乐器，并且穿着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暴露，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迎合观众，才能满足观众的味口，作为秦腔皇后的忆秦娥在九十年代末和二十一世纪初也是没戏可唱，而她又不愿转型，不得不到西安市的一些戏剧茶社唱折子戏维持生活。但戏曲茶社里面鱼龙混杂，特别是一些发达了的煤老板或暴发户，仗着自己有俩儿钱，就把漂亮演员带走了，忆秦娥受不了这样的环境，就离开了戏曲茶社，回家专心练功、练嗓子。到二十一世纪初期和后来，文艺界出现了百花齐放的局面，除了歌舞，戏剧的春天又来到了，忆秦娥又排练了《狐仙劫》等原创剧目，并一炮打响，先后到欧洲、美国进行演出，并取得了很大成功。但这时她已经五十岁了，从艺已经四十年了，她举办了个人从艺四十周年汇报演出，后来省秦腔剧团又排练原创剧目《梨花雨》，忆秦娥已经习惯了当主角和观众的掌声，但剧团领导考虑到秦腔事业的发展，让她的养女宋雨当主角，并让忆秦娥一招一式手把手地教女儿宋雨，经过一年多的排练，养女宋雨主演的《梨花雨》取得了很大成功，但是忆秦娥既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失落，又感受到秦腔事业后继有人的欣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在人的一生中，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只不过有的人主角当得过硬一些，有的弱一些；有的站在舞台上的时间长一些，有的站在舞台上的时间短一些；有的让人记忆深刻，有的平淡无奇。在秦腔舞台上，忆秦娥作为省秦腔剧团的主角，唱得好，人又长得漂亮，许多人说他长得像电影《罗马假日》中的演员奥黛丽·赫本，所以就有了众多的追求者，在宁州县剧团演《白蛇传》时，她演白蛇，另一个男一号封潇潇演许仙，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暗生情愫，但封潇潇不敢大胆表白，只是偷偷地关心着忆秦娥，随着忆秦娥调到省秦腔剧团，这段感情最后无疾而终。在北山地区汇报演出时，忆秦娥被北山地区副专员的儿子刘红兵看上了，她调到省秦腔剧团，刘红兵也穷追不舍，放弃了跟领导开车的好工作，利用老爸的关系，调到北山地区驻省会办事处开车，他有事没事就到剧团探访、给忆秦娥献殷勤，并不惜为了忆秦娥大打出手，虽然忆秦娥多次拒绝，但还是锲而不舍，终于心想事成，结婚成家，并有了一个儿子刘忆，谁知儿子刘忆是个傻子，夫妻二人感情尚可，儿子由忆秦娥的母亲照看，随着儿子的出生，二人感情也出现了点小问题，作为花花公子的刘红兵有时也移情别恋，有一次忆秦娥去外边演出去了，刘红兵算错了时间，与其他女人在家里颠鸾倒凤被忆秦娥抓了个现行，这段婚姻也走到了尽头。后来忆秦娥又与画家石怀玉结婚了，婚后二人到终南山石怀玉的别墅过起了世外桃源般的二人世界，有时忆秦娥带儿子刘忆过去，石怀玉嫌刘忆的到来打乱了两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曾经让刘忆吃安眠药被忆秦娥发现，又因石怀玉一直不放忆秦娥回省城导致儿子刘忆从家中十六楼的的窗台失足掉到楼下，忆秦娥认为儿子刘忆的死因自己不在身边负有很大的责任，而石怀玉因不让自己回去照看儿子责任更大些，二人渐行渐远。后来石怀玉在西安举办个人画展因有一幅忆秦娥的裸体画被忆秦娥泼了墨水，石怀玉因为这是一幅倾注了自己最大心血的画不被忆秦娥理解而自杀身亡，令人不禁唏嘘感叹。

　　世事无常，人生如戏。小说《主角》中其他几个人物也刻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带忆秦娥招工进入剧团的她舅胡三元是个敲鼓佬，天生的节奏感很强，有事没事都爱敲两下，因为敲鼓成就了他，也毁了他。他进过监狱，从监狱出来后由正式工成了临时工，但还是改不了一意孤行、执拗倔强、好犯上的臭毛病，一看人家敲得不对，就有意无意拿鼓槌瞧人家的门牙，最后连临时工都干不下去了。个人生活也是一团糟，三十多岁了一直不结婚，一直跟宁州县剧团的女主角胡彩香好，为此没少挨胡彩香的老公张光荣的打，就这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到头来还是一个老光棍。与忆秦娥一直争主角的楚嘉禾，因为漂亮，找了个房地产开发商，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谁知房地产不行了，她老公背负了一身的债务，为了不受连累，她就跟老公离婚了，谁知后来房地产又行了，老公身家几个亿，她再找她原先的老公想复婚，谁知已经覆水难收，老公已经结婚了，找的老婆比她还年轻还漂亮。就是书中的一个次要人物刘四团，虽然出场不多，也写得入木三分。他原先是忆秦娥的老师古存孝的侄儿，一直在剧团当古存孝的跟班，古存孝在当导演拍戏时好披着一件军大衣，一会脱下、一会披上，刘四团就是在身后拿大衣、披大衣的人，后来找了个开煤矿的老板的女儿，老板去世后他成了煤老板，每天日进斗金。忆秦娥在戏剧茶社唱折子戏时，他一下子能拿出500万，只为忆秦娥能陪他一晚，被拒绝后还不死心，谁知就这样一个暴发户，有钱时挥金如土，但却不善经营，安全管理不到位，煤矿经常出事故，在国家整顿煤矿时煤矿被关闭，最后变得一贫如洗，真成了“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就是忆秦娥的老师胡彩香、米兰、省秦腔剧团后来的团长薛桂生，派出所乔所长等人物，都写的很到位，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