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早已漫过矿山的山脊，而最先苏醒的不是田埂上的稻浪，而是那些扎根在黑岩缝隙里的红叶。它们不像城市公园的枫叶那样，被游人的镜头温柔簇拥，只在绞车房的轰鸣、矿车的辙印与煤层的气息里，悄悄酝酿一场与黑褐色山峦的对话，把生命的热烈，泼洒在千疮百孔却依旧挺拔的矿山之上。

　　矿山的土是沉的，混着常年积淀的煤屑与岩粉，踩上去簌簌作响，像藏着无数矿工的脚步声。红叶的根，就扎在这样的泥土里——不是松软的腐殖层，是被爆破震松的岩缝，是被矿车碾压过的路基边缘，甚至是废弃井口的断壁残垣间。春末夏初时，它们只是一丛丛不起眼的绿，叶片窄而硬，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像矿工们磨出老茧的手掌，默默承受着山风的撕扯与烈日的炙烤。那时没人会特意留意它们，目光都被远处高耸的井架、往来穿梭的矿车吸引，唯有偶尔歇脚的矿工，会顺手摘一片绿叶，揉碎了擦去手上的煤黑，任那点清苦的气息，混着汗水的咸，漫进鼻腔。

　　进入深秋之后，矿山的风渐渐有了凉意，红叶便开始了一场盛大的蜕变。先是叶尖染上淡淡的胭脂色，像刚从井下上来的矿工，脸颊被矿灯映出的潮红；没过几日，红色便顺着叶脉蔓延，从浅红到绛红，再到近乎燃烧的赭红，像炉火顺着煤层蔓延，一寸寸吞噬着原本的墨绿。这红不是江南枫叶那种带着水汽的柔媚，也不是香山红叶那种被文人墨客吟咏的雅致，它带着矿山独有的硬朗与粗糙——叶片上还留着风吹雨打的痕迹，有的边缘卷着角，有的沾着未掸去的煤尘，可那红色却愈发浓烈，仿佛把整个夏天积蓄的阳光，都浓缩在薄薄的叶片里。

　　你瞧，被红叶点亮的，那是矿山的“动脉”——那条沿着山脊蜿蜒的铁路。铁轨旁的红叶树长得最是繁茂，一排排站在路基两侧，像列阵的哨兵。秋风吹过，红叶便顺着铁轨的方向摇曳，红得像流动的火，与黑色的铁轨、灰色的枕木撞在一起，构成一幅带着强烈张力的画。矿车驶过的时候，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红叶在风里簌簌落下，有的飘落在矿车的车斗上，沾着细碎的煤粒，跟着矿车驶向选煤楼；有的落在铁轨间，被后来的车轮碾过，留下一抹暗红的印记，像矿山的勋章。

　　绞车房后的山坡，是红叶最密集的地方。这里的红叶树长在陡峭的岩坡上，根系紧紧抓着岩石，枝干歪歪扭扭却愈发坚韧。站在绞车房的平台上往下看，整面山坡像被泼了一桶滚烫的红漆，连岩缝里漏出的阳光，都被染成了暖红色。午休时，矿工们会扛着安全帽来这里坐会儿，抽一支烟，看红叶在风里翻卷。老矿工郭大哥总说：“这红叶，跟咱矿工一个性子——扎根在黑地里，却偏要活出一身红火劲儿。”他的手掌上布满老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煤黑，指尖划过身边的红叶，叶片的纹路与他掌心的纹路重叠，竟有种莫名的契合。

　　红叶最盛的时候，连老井口都被染上了暖意。那些早已不再出煤的老井口，被铁丝网围着，井口周围的岩墙上，爬满了红叶藤。红色的藤蔓顺着斑驳的砖墙向上攀援，把冰冷的水泥与黑沉的岩石，织成一片温暖的屏障。有调皮的孩子，会隔着铁丝网摘几片红叶，夹在课本里，叶片上的煤尘落在纸上，留下淡淡的灰痕，像矿山写给时光的信。风穿过废弃的巷道，带着地下深处的微凉，吹得红叶沙沙作响，竟像是老井口在低声诉说着过往的岁月——那些灯光摇曳的夜班，那些矿工们并肩走过的巷道，那些从地心深处运出的乌金，都在红叶的映照下，有了温度。

　　一场秋雨过后，红叶便开始飘落。它们不像花瓣那样轻盈地打着旋儿，而是带着几分沉重，簌簌地坠落在煤屑地上，铺成一层厚厚的红地毯。矿工们走过时，脚下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红叶与煤屑碰撞的声音，像一首低沉的歌谣。有的红叶落在矿工的安全帽上，沾着雨珠，红得愈发透亮；有的被风吹进选煤楼的传送带旁，与黑色的煤块一同翻滚，最后被分拣出来，躺在角落里，依旧保持着燃烧般的色泽。

　　矿山的冬天来得早，寒霜落下来时，最后一片红叶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开枝头。可即便落了叶，那些红褐色的枝干依旧挺立在岩缝间，像等待春天的哨兵。矿工们说，红叶落了没关系，明年春天还会发芽，就像矿山的日子，虽然艰苦，却总有生生不息的希望。他们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就像看到自己布满老茧的手——粗糙，却能撑起一片天；沉默，却藏着滚烫的热爱。

　　矿山的红叶，从来不是被精心呵护的风景，它们是与黑岩共生的生命，是矿工精神的具象。它们在贫瘠的土地上扎根，在艰苦的环境里绽放，把最热烈的红，献给这片承载着希望与奉献的矿山。每一片红叶，都藏着矿山的故事，藏着矿工的汗水与坚守，在秋光里燃烧，在岁月里沉淀，成为矿山最动人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