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莎莎:丹江青瓦记(第八章) | |||
| 2026/1/30 8:25:57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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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青瓦传薪火,丹江育栋梁 丹江的浪涛收了性子,往日里奔腾的急流化作舒缓的碧带,绕着棣花西街缓缓流淌;秦岭的风也卸去了躁烈,带着陕南特有的温润,轻轻掠过青瓦宅的檐角,把瓦片上的尘霜抚得干干净净。樊六娃和雷菊英的青瓦宅里,早已添了烟火气之外的生机——四个儿女承继着父母的筋骨,在院坝里扎了根,而那琅琅书声,便伴着丹江的流水、织布机的吱呀,在晨光里漫过田埂,在暮色中绕着山梁,成了棣花西街最动人的调子。 这是樊六娃夫妇藏在心底多年的念想。当年从部队复员时,樊六娃已不是睁眼瞎——在部队里,他跟着文书学认字、练写字,虽算不上满腹经纶,却也能看懂家书、认全常用字,不再受往日托人念信、找人代笔的窘迫。只是那段“不识字寸步难行”的早年经历,他刻在了骨子里,深知没文化的苦。雷菊英虽生在农家,却跟着父亲识过些字,绣活里藏着书卷气,常念叨“字是人的脸面,书是人的梯子”,她比谁都清楚,对世代种庄稼的樊家来说,读书是娃们走出大山、挣得不一样人生的唯一捷径。于是夫妇俩心照不宣,定下了这“薪火传”的计划:青瓦之下育儿女,丹江岸边教做人,再苦再难,也要让四个娃把书念到底。 为记军旅岁月,樊六娃给三个儿子取名都带“勋”字——宝勋、苏勋、宽勋,盼他们能建功立业、不负韶华;小女儿则取“淑”字,愿她温婉贤淑,更有读书人的聪慧。日子依旧是庄稼人的日子:樊六娃每日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脊梁骨挺得笔直,仿佛还在部队里行军,田埂上的脚印深而扎实;闲时便坐在院坝里,拿着儿子们的课本翻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娃们,活成了“活到老学到老”的模样;雷菊英的织布机摆在堂屋一角,棉线穿过综筘的声响吱呀不绝,织出的粗布又密又匀,缝成书包给娃们挎着,也织些布料拿去镇上换钱,贴补家用。只是那间土坯垒的小学堂,成了青瓦宅的牵挂——全村就一间教室,黑板裂着缝,用墨汁涂了又涂,一位代课老师带着几十个娃,从三字经教到算术题,桌椅是高低不齐的木桩,却撑起了娃们的求学梦。 四个儿女里,老大宝勋最是沉得住气。天刚蒙蒙亮,丹江岸边的草叶还挂着晨露,他就挎着母亲缝补的粗布书包出发了,书包上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放学归来,他不跟村里的娃们嬉闹,一头扎进西厢房的小隔间,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温习功课。那盏煤油灯不知陪了他多少日夜,灯芯剪了又剪,剪得只剩细细一截,却依旧亮得执着;灯油添了又添,油烟把墙壁熏得发黑,却贴满了宝勋写的毛笔字,楷体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韧劲。樊六娃每天收工回来,再累也会轻手轻脚走进厢房,借着微光看儿子伏案写字的背影,悄悄把灯芯拨亮些,又怕打扰他凝神,转身时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坐在院坝的青石板上,抽着旱烟,听着隔间里传来的读书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烟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欣慰。 有一年冬天格外冷,丹江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青瓦,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屋里,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紧。宝勋的手冻得红肿透亮,指关节肿得发亮,握笔的手指微微颤抖,笔尖划过纸面时带着细微的颤音,却依旧一笔一划不肯潦草,墨水落在纸上,都凝了一层薄冰。雷菊英看在眼里,疼得直掉眼泪,连夜拆了自己陪嫁时穿的红棉袄,那是她压箱底的宝贝,针脚细密,絮的是上等新棉。她就着油灯的光,连夜赶做了一件厚实的棉背心,针脚缝得又密又牢,生怕寒风钻进去。又把家里仅有的一小罐红糖找出来,用陶罐熬成温热的红糖水,端到宝勋面前,指尖触到儿子冰凉的手背,心疼得声音都发颤:“娃,快喝点暖暖身子,实在扛不住就歇会儿,别冻坏了手。”宝勋捧着温热的陶罐,暖意顺着掌心漫遍全身,看着母亲布满冻疮的手——那是常年织布、洗衣留下的痕迹,红肿粗糙,却依旧灵巧——眼眶唰地红了,强忍着眼泪,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坚定:“娘,我不冷。我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让你和爹再也不用受这份寒,过上好日子。” 老二苏勋脑子活络,眼珠子一转就有新奇点子,对书本里的知识满是好奇,尤其痴迷历史故事和自然常识,常常捧着书看得入迷,连吃饭都要旁人催。他读书悟性高,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们都夸他是块考大学的好料。可苏勋性子野,玩心重,偶尔会抵不住村里伙伴的吆喝,偷偷溜去丹江里摸鱼、上山掏鸟窝,把功课抛到了脑后。樊六娃得知后,没有动怒打骂,只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把苏勋叫到身边,带着他往丹江岸边的田埂走去。彼时正是春耕时节,田地里的农人挽着裤脚,踩着冰冷的泥水埋头劳作,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淌下来,滴进湿润的泥土里,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苏勋,你看这丹江的水,”樊六娃指着脚下奔腾不息的江水,声音沉稳如石,“它为啥能一直向东,不回头?”苏勋愣了愣,挠了挠头,摇了摇头。“因为它有方向,心里装着归处,知道要往哪里去。”樊六娃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田地里刚冒芽的禾苗,嫩绿的芽尖顶着泥土,透着韧劲,“人也一样,读书就像给人生定方向。你现在贪玩,就像江水迷了路,东撞西撞,到头来只会白白浪费时光,连禾苗都赶不上。你喜欢看书是好事,可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将来把书本里的学问用在实处,能给自个儿、给家里谋出路,才不算白念。” 雷菊英也跟着过来,站在田埂边,顺着丈夫的话劝道:“你爹当年在部队,要是不学着看地图、认暗号,早就闯了大祸。读书不是死记硬背,是让你明事理、长本事,将来不管是种地、做工,都能比旁人多几分底气,少走些弯路。”苏勋看着父亲黝黑脸上的皱纹,那是风霜和岁月刻下的印记;看着母亲眼里的期盼,像丹江的水一样温柔却坚定;又低头看了看丹江里奔腾不息的流水,仿佛一下子懂了父亲的深意。他抿了抿嘴,用力点了点头,心里的迷雾豁然散开。从那以后,他收敛了玩心,把更多时间用在读书上,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追着老师问、缠着哥哥讲,成绩更是稳中有进。可就在他即将参加高考那年,家里的境况愈发艰难——宝勋要读大学,宽勋和淑芳还要上学,地里的收成仅够糊口,雷菊英的织布换的钱根本经不起几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折腾。苏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思前想后,偷偷藏起了复习资料,跟父母说:“爹,娘,我不想考大学了。我去外面打工挣钱,供哥哥弟弟妹妹读书。” 樊六娃一听就急了,指着他骂:“你这娃,咋这么糊涂!你是块读书的料,咋能说放弃就放弃?”苏勋红着眼眶,却异常坚定:“爹,家里的难处我知道。哥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不能让他受委屈;宽勋和妹妹还小,也得好好读书。我是老二,理应帮衬家里。”雷菊英抹着眼泪,拉着苏勋的手不肯松,可苏勋心意已决。几天后,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跟着村里的务工队离开了丹江,辗转各地打工,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寄回家里,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后来,经同乡介绍,他进了煤矿工作,井下的环境昏暗潮湿,危险重重,遇到的技术难题层出不穷,可他凭着当年在书本里学到的知识,再加上自己肯琢磨、肯钻研的韧劲,一一化解了危机,渐渐成了矿上人人佩服的技术骨干。 老三宽勋性子豁达开朗,脸上总挂着笑,待人热忱,可就是粗心大意,读书时总爱犯小错误,写字也毛毛躁躁,笔画东倒西歪。雷菊英没少为他操心,每天晚上都会坐在他身边,陪着他写字,握着他的手教他横平竖直:“宽勋,你看这‘一’字,要写得平平整整;这‘竖’字,要站得稳稳当当。写字就像做人,要端端正正、踏踏实实,不能马马虎虎应付了事。你名字里的‘宽’字,是让你心胸宽广、待人宽厚,不是让你做事敷衍、得过且过。”樊六娃则用自己在部队里的经历教育他:“当年在战场上,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都不能错,错了就可能丢了性命,还会连累战友。读书也是一样,一个字、一道题都不能马虎,现在养成了细心的习惯,将来做任何事都能少走弯路、少出纰漏。” 为了让宽勋改掉粗心的毛病,樊六娃还特意让他跟着自己学记账。生产队里的粮食收成、农具分发、工分统计,都让宽勋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上,每周一起核对一次。一开始,宽勋经常写错数字、漏记项目,本子上涂涂改改,乱糟糟的。樊六娃没有责备他,只是耐着性子陪着他一起核对,指着错误的地方细细讲解,教他如何细心核对、反复检查。渐渐地,宽勋变得细心起来,写字也工整了许多,学习成绩更是突飞猛进。他继承了父母的坚韧,读书格外刻苦,最终不负众望,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成了樊家第二个大学生。毕业后,他没有留恋城市的繁华,毅然回到了家乡,走进了那间他曾经求学的小学堂,接过了教书育人的接力棒,成了孩子们眼里亲切又严厉的好老师,把父母的教诲、樊家的家风,传递给了丹江岸边的新一代。 小女儿淑芳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樊六娃和雷菊英却从不娇惯她,反而对她的学业要求格外严格。“女子也能顶半边天,”雷菊英常拉着淑芳的手说,“咱陕南的女子,既要有绣花的巧手,也要有读书的智慧,这样才能在往后的日子里,自立自强,不看人脸色,活出自己的模样。”淑芳遗传了母亲的聪慧灵巧和父亲的坚韧执着,读书格外刻苦,课本上的知识点记得滚瓜烂熟,文化课成绩在班里始终名列前茅。同时,她也没落下女儿家的本分,跟着母亲学绣花、学做家务,绣出的鸳鸯栩栩如生,饭菜做得香飘满院,成了村里人人称赞的好姑娘。后来,她嫁给了商县一户家境殷实的刘姓人家,夫妻和睦,日子过得幸福美满。 日子在丹江的流水声和孩子们的读书声中悄然流逝,青瓦宅的煤油灯换了一盏又一盏,灯芯燃了一根又一根,孩子们的身影也渐渐长高、长大,从懵懂孩童长成了挺拔青年。宝勋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成了单位的骨干;苏勋凭着自己的踏实肯干,在煤矿行业站稳了脚跟,撑起了家里的半边天;宽勋在家乡的小学里默默耕耘,培育着一批又一批学子;淑芳的小家庭和和美美,时常带着家人回青瓦宅探望父母。 那年夏天,宝勋、苏勋、宽勋带着各自的妻儿回到青瓦宅,全家人聚在院坝里,丹江的晚风拂过青瓦,带来阵阵清凉,吹散了夏日的燥热。樊六娃看着眼前儿女绕膝、子孙满堂的景象,又想起苏勋当年放弃学业的决定,眼眶不禁湿润了,他拍着苏勋的肩膀,声音带着愧疚和欣慰:“娃,当年委屈你了。”苏勋笑着摇头:“爹,不委屈。看着哥和弟都考上大学,妹妹过得幸福,我就知足了。”雷菊英拉着孩子们的手,手指紧紧攥着,仿佛怕他们飞走一般,哽咽着说:“不管将来走多远,飞多高,都不能忘了这青瓦宅,不能忘了丹江的水,更不能忘了做人的本分——踏实、诚恳、勤勉,不能丢了樊家的家风。”樊六娃抹了把眼泪,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爽朗地说:“‘三勋’没辜负我对你们的期望!往后给你们娶媳妇,名字里都要有英雄的‘英’字,咱樊家的后辈,既要有功勋之志,也要有英雄之气!”这话后来在乡里八乡传开,“三勋三英”的故事,成了丹江两岸人人称颂的美谈。 孩子们纷纷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们知道,父母的教诲就像丹江的水,清澈绵长,滋养着他们的成长;青瓦宅的家风就像不灭的薪火,温暖明亮,照亮着他们前行的道路。而樊六娃夫妇,用自己的言传身教,把“踏实做人、认真做事、勤于读书、乐于奉献”的家风,深深植入了每个儿女的心中,让樊家的薪火,在丹江之畔、青瓦之下,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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