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景瑞:那年冬天去商都 | |||
| 2026/1/6 10:27:27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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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前,在冬天去了一趟商都县,也是这次唯一的一趟,给我的记忆留下挺深刻的。 一路走一路看,是典型的荒凉情景,与张家口坝上不无二样。到了县城下了车,平坦广阔的县城,耳畔响起了那呜呜的、像是从远古地缝里挤出来的风啸。商都的风,不是江南那种带着水汽的、软绵绵拂过柳梢的风;它是干的,硬的,有棱角的,卷着土沫子和去年的草屑,能把天刮成一张陈旧的、发黄的毛边纸。风一起,整个商都便浮在了一片昏黄的、动荡的光里,远处的丘陵只剩下一抹抹游移的、深浅不一的轮廓,像梦里怎么也抓不实的影子。这风里有股味儿,是泥土被翻起来又晒透了的焦香,混着些牲口粪肥和干草的气息,吸一口到肺里,沉甸甸的,却叫人莫名地踏实。 我知道,是这片土地,在用它独有的、粗粝的方式,呼吸。于是,眼前便真的浮起那土地的颜色了。那不是一味的枯黄,细看下去,是极有层次的。垄沟背阴的地方,还存着些去年霜雪的湿气,颜色便深些,是赭石里调了墨;向阳的坡上,土被晒得发了白,是那种粉扑扑的、慵懒的浅黄。一条条田埂,便用这深深浅浅的黄,在大地上划出舒缓而巨大的弧线,一直延伸到天边,与那更低矮、更连绵的远丘融在一处。天是极高的,是一种被风刮了千万遍、干净得近乎虚无的蓝,只有几缕云,淡得像用最秃的笔尖不经意扫过的白痕。这蓝与黄,是商都最基本的,也是最绝绝的两种颜色,它们就那么无遮无拦地、坦坦荡荡地铺陈着,容不下半点忸怩与修饰。人在这样的天地间走着,会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耐旱的植物,根须默默地、执着地向那焦黄的地底深处探去。而这风与土的气息,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催生出一种更具体、更钻心的味道来。 我与外甥一起去的,他开着车。商都有他的朋友。到了以后,直接领我们去了饭店,吃的是商都产的莜面。莜面的香,散在饭店里。那香气,是让人留在记忆深处的。厨房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双筋骨分明、布满细密裂纹的手,在巨大的陶瓷盆里搅着莜面。滚烫的开水浇下去,面盆里腾起一团白蒙蒙的、带着粮食本真甜味的热气,瞬间就糊住了窗玻璃。她的手在热气里灵活地动着,揉、搓、推、卷,那些淡褐色的面团便在她手下听话地变作一个个光滑的“窝窝”,整齐地立在笼屉上,像一群待哺的、胖墩墩的雏鸟。蒸熟的莜面窝窝,有一股质朴的、敦厚的香,非得就着腌得发黑的烂咸菜,或是用本地羊肉和蘑菇熬成的稠乎乎的羊肉蘑菇汤,那味道才算是有了魂。那是一种能抵御风霜、能填补空旷、能让人从胃里一直暖到心尖尖上的实在。 我出生在尚义的红土梁,也是在这差不多同样阔野的风、同样的黄土地、这莜面香的浸润里,一天天长大,在成长的过程中变得沉甸甸的。矿区周围的农村也种莜麦,但没有商都种的多,收成也没有商都产的多。收的莜麦只是留着自己吃,基本不外卖。我们要吃莜面,大多是外地农村人来矿区卖的。为了看莜麦在地里长势、即将丰收在望的场景,我多次到田地里亲自观赏,近距离的闻地里的莜麦飘香。 莜麦的成熟,是静默而倔强的宣言。它们在春寒料峭时便以坚硬的骨头钻出干硬的土地,历经风霜砂低般的磨砺,直至深秋,才在霜前后骄傲地挺起沉甸甸的穗头。那穗子并不张扬,铃铛档地垂着,穗柄弯出谦逊的弧度,挨挨挤挤地缀满枝杆,在风中遥曳成一片金色的海浪。这浪涛沿着山丘沟壑起伏,为粗犷的坝上山野添上了一丝绚烂的端庄。它们无需精心呵护,只是依着明净的青山绿色,顽强而率性地生长,在寂寞的沟壑间诠释着秋的丰韵。 走近了看,那黄便有了更丰富的质地。风过处,麦浪翻滚,沙沙作响,仿佛大地在低声絮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芬芳,混合着泥土的清气与莜麦将熟末熟的微甜。这香气不娇柔、不做作,却醇厚绵长,让人不由得有了思绪…… 吃了一顿饭,外面的世界变了样。我们走出饭店,迎着雪花,走在商都县的街道,踩着“嘎吱”作响的、冻得硬邦邦的雪地,空气里让人感到一种清????和凉瘦瘦的寒冷。口鼻中冒出白气,能在冷冽的空气里传出老远。住的宾馆外边是被人工浇灌得过于殷勤的、绿得有些虚假的草坪。它太规整,太安静,没有风啸,没有黄土,更没有那股子莜面香。商都,它是旷野里一株被风压弯了腰又倔强挺起的蒿草,是墙上被雨水冲刷出的道道纹路,是冬日傍晚,街道里一道道笔直的、带着柴火味的炊烟。它粗糙,它沉默,它甚至有些寂寥,可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带着这片土地的温度与力度,刻在我的骨头里。窗外的暮色,终于彻底地合拢了。我轻轻闭上眼。于是,那呜咽的风声便更清晰了,那无边的黄土便更辽阔了,那莜面的香气,也一丝丝、一缕缕,从记忆的深处弥漫上来,将我温柔地、严实地包裹住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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