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坤坤:《朝花夕拾》:在煤尘里,打捞一捧少年光 | |||
| 2026/10/1 11:52:31 论文、读书 | |||
|
拿到《朝花夕拾》,原以为是一部避世的闲书。待到读完,才发觉这书名里藏着一把岁月的钥匙--"朝花",是早年间开过的花;"夕拾",是向晚时分俯身去拾。花早已不在了,能拾起来的,不过是花瓣上那一点点未散尽的光。 读百草园,我读到了矿山的少年。 鲁迅写百草园,"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那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园子,在他笔下却是一整个宇宙。读到这儿,我想起自己十六岁头一回下井,也有一座自己的"百草园"--那是矿区后坡的一片杨树林。歇班时躺在树荫里看天,听矿车从远处哐当哐当地来,又哐当哐当地去。那时的日子苦,心里却亮堂,觉得天地大得很,什么都有指望。 鲁迅说,百草园后来被卖给邻居家了。少年的乐园,迟早要散。就像那片杨树林,如今早被铲平盖了楼。可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树荫里那阵风、那几声矿车响,竟比许多新鲜事还记得牢。人这一辈子,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多,童年的那片园子算一个--谁偷不走,谁搬不走。 读长妈妈,我想到了矿上那些亲人般的工友。 鲁迅笔下的长妈妈,大字不识一个,有那么多规矩、那么多迷信,却也那么实心实意地疼他。给他买来《山海经》时,鲁迅说"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这句子平白,读来却让人心头一热。 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我身边也有许多个"长妈妈"。新来的小伙不会系自救器,老班长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一遍不行两遍,嘴里骂着"笨",手上却从不松开;夜班熬红了眼,食堂大姐悄悄在饭盒底下多塞一个鸡蛋。他们没什么豪言壮语,更讲不出大道理,可井下那盏灯亮着的时候,你在黑暗里能感觉到旁边有人。煤是冷的,人心是热的。长妈妈那个买书的背影,和我工友们那一道道戴着安全帽的背影,在这一刻重合了。 合上书,我想透了"朝花夕拾"这四个字。 鲁迅在壮年回望童年,写的不是逃避,而是借旧时光擦拭自己,好更清醒地往前走。我们煤矿工人,常年跟黑暗、辛苦、危险打交道,更容易把日子过成麻木的重复。但《朝花夕拾》提醒我:人不能只低头拉车,也得偶尔抬头,拾一拾那些被煤尘盖住的好东西--童年的园子、工友的温情、师傅传下来的那句话。把这些拾起来,擦干净,揣进兜里,再下井的时候,心就是热的,路就是亮的。 煤块是黑色的,可煤点燃了,也是光。人生也一样。我们这些在黑暗里讨生活的人,其实最不缺的,就是一簇能点着光亮的火种--它就藏在我们每个人那本薄薄的《朝花夕拾》里,等着在某个傍晚,被你俯身拾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