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返程的高铁上，前排的小男孩忽然拽着妈妈的衣角问：“我有老家吗？哪里才是我的老家？”他的父母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反复轻声念叨：“终于到老家了。”

　　列车从四川广元出发，一路在连绵的山脉间穿行，峰峦叠嶂像一道不断展开的绿色屏障，把车厢轻轻裹在山的褶皱里。直到车轮碾过河北地界的那一刻，窗外的景象忽然豁然开朗——连绵的山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马平川的辽阔大地，田垄像被精心梳理过一般，整齐地铺向天际。我知道，我的“老家”，就在这片土地的尽头了。

　　这片广袤无垠的华北平原，是我长大的地方，也曾是一代代人心中难以翻越的无形“大山”。如今隔着千里回望，它早已从“想逃离的原地”，变成了刻进骨血的故乡。

　　小时候我从未见过山。目之所及，只有望不到头的房屋、田野和笔直延伸的路，日子像脚下的土地一样，平淡、冗长，一眼望不到边。我一直猜，山和平原是怎么连在一起的？平原的尽头是什么样子？那里的人靠什么生活，说话的口音和我们一样吗？我要走多远，才能亲眼见到一座真正的山？那时候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离家几十里的县城，可站在县城的高楼上往远处看，依然是铺到天边的辽阔平原。

　　人生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考学绝对是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可我最终还是被调剂到了石家庄的学校，那一刻心里满是失落——用了整整十八年，我还是没能走出这片毫无遮拦的平原。

　　幸好后来学校安排我们去峰峰实习。从平原往丘陵走，一路颠簸，在一个春寒尚未褪去的日子，我第一次见到了连绵起伏的山。我趴在车窗边兴奋地大喊：“全是山！”旁边的同学翻了翻白眼：“这也能叫山？顶多算丘陵。”可那样起伏的轮廓，在从未见过山的我眼里，已经足够震撼。

　　班上有个来自涉县的同学，有一次我们走在校园那条笔直宽阔的主干道上，他忽然脱口而出：“好长好直的一条路啊！”大家当场笑得直不起腰。后来我才慢慢懂，那一刻他眼里的“震撼”，和我第一次看见山时的失态，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那时候我满心都是“走出去”：要远离这片看不到头的平原，要去看真正的高山，要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毕业那年夏天，我拖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站在汽车站，箱子沉得几乎提不动，里面全是母亲硬塞进去的被褥、干粮和家里晒好的干菜。父亲站在一旁，全程没说一句话，母亲反复问了好几遍：“真的要走那么远？”我只咬着牙答了一个“嗯”。我头也没回地上了车。后来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那天父亲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客车消失的方向，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那时候的我，只觉得自己终于奔向了向往已久的远方。

　　后来我在一座多山的小城里安了家。我亲眼见过连绵不绝的群山，看过山脚下奔涌的大海，也走过霓虹闪烁的繁华都市。我的孩子出生在这座被山环抱的小城里，他在元宝山上看过日出，在溪水里捉过小鱼，在沙滩上追过海浪，见识过无数我小时候从未想象过的风景。可我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带着他用脚丈量过我长大的那片平原。

　　那片土地有一种安静的魔力：一块块绿色的田垄纵横交错，每一寸泥土都被悉心照料，房前屋后的空地上，也总种满了应季的作物。他见过山的起伏，见过海的辽阔，却没见过春天的杨树最先抽出嫩芽报春，没见过五月的风拂过泛着浅黄的麦田，没见过金灿灿的玉米从播种到收割的完整过程，更不知道花生是怎样在泥土里悄悄成熟，也没在田埂边的土坑里，烤过一个冒着焦香的红薯。

　　我忽然开始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见世面”？

　　世面藏在繁华的都市里，藏在精密的工业生产线上，藏在琳琅满目的物资里，藏在博物馆、天文馆、电影院和商场里。但它同样藏在人类文明最初扎根的那片土地里——看一粒种子如何在泥土里生根发芽，看农人如何播种、施肥、等待收获，去读懂脚下的土地是怎样被一代代人亲手开垦出来，去理解什么是真正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什么是刻在诗句里的“汗滴禾下土”。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世面在远方，自由在远方，梦想和抱负一定要去更远的地方才能施展。于是我们义无反顾地背起行囊，一次次告别家乡。等真的走到了远方才发现，远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

　　现在每次回家，我依然只带一个行李箱，只是箱子里装的不再是沉甸甸的被褥和干粮，而是一路攒下的旧时光。当高铁再次驶入河北地界，看见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平整土地时，我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在心里悄悄问一句：平原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如今我终于有了答案。平原的尽头是山，山的尽头是海，海的尽头，是更远的远方。可不管我走了多远，我的魂里始终有一缕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像一粒被埋得很深的种子。它不急着发芽，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只要我一回头，就能看见它。（中煤天津设计公司王莉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