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苦不苦，是不需要讨论的。每个成年人心里都压着一本账：房租、账单、老板的催促、孩子的学费、父母的体检单、凌晨四点就响的闹钟。它们像一场下不完的雨，细密地落下来，把人淋得透湿。可奇怪的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过下去的人，各有各的办法。我给自己想的办法，是加点糖。

　　说起加糖，最先想起的是外婆。外婆住在乡下，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秋天打枣的时候，她总是先挑出最红最饱满的一捧，用粗布手帕包了，塞给我。枣子是甜的，可外婆总说，光吃枣不够，要配着糖水才圆满。她有一把用了半辈子的搪瓷壶，磕掉了好几处瓷，露出黑铁。每天傍晚，她在灶台上烧一壶水，抓一把红糖进去，搅一搅，倒进两个粗瓷碗里。一碗给她自己，一碗给我。那时候我小，不懂什么叫苦，只觉得糖水甜丝丝的，喝下去，连风都是甜的。

　　后来我长大了，外婆走了，老枣树也枯了。我才慢慢明白，那碗糖水，哪里只是糖水。那是她熬过了一整天农活、磨出了满手茧子之后，自己给自己的一点补偿。她没上过学，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她比谁都懂得：日子再难，也要在舌头上留一点甜，不然人真的会苦到心里去。

　　记得二十一岁那年，我的人生第一份工作，是在煤矿做最底层的采煤矿工。那时工资微薄，除了生活开支购买一些学习的书籍及书法绘画用品所剩无几。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一粒被按在水底的尘埃，怎么使劲都浮不上来。有一天下班，我路过一家小面包店，橱窗里摆着一块栗子蛋糕，蛋糕上洒着金黄的糖霜，灯光一照，亮晶晶的。我看着它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咬咬牙，花二十块钱买了下来。那是那周我的三顿饭钱。

　　回到职工公房，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吃。栗子泥绵密，糖霜甜得发腻，可我却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郑重的一顿饭。我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二十块钱不多，可那一刻它救了我。它让我知道，即便身处最狼狈的境地，我也还有能力为自己买一份甜。世界没有亏待我，是我自己差点忘了要疼爱自己。

　　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不管多忙多穷，休息时间都要买一样自己喜欢的小东西——宣纸、毛笔、一本舍不得买的书。别人说我矫情，说穷人还讲究这些。我不反驳。我知道那不是矫情，那是我在往自己杯子里续水。水如果一直往外倒，人迟早会干涸。

　　加糖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它难在，你得在苦的时候，还能想起自己值得被善待；它易在，往往只是一念之间。

　　我在省城工作的有一年冬天，我在医院做肾结石微创手术。那时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吐。护士来打针，针头扎下去的时候，我龇牙咧嘴，却还是冲她笑了笑。她愣了一下，也笑了，说：你这人心态真好。我说：日子已经够苦了，我再不对自己笑笑，那可真活不下去了。

　　其实我哪里是心态好。我只是在给自己打气。人到了某个阶段就会明白，生活中的很多苦，是别人帮不了的。父母帮不了，朋友帮不了，你唯一能依靠的，是那个缩在壳里、瑟瑟发抖的自己。所以你得学会，在他哭的时候抱抱他，在他饿的时候喂喂他，在他想放弃的时候，递给他一块糖，告诉他：再撑一撑，前面或许有甜。

　　我的加糖方式，渐渐有了清单。糖是暖的，是夜晚的一碗热汤。加班到深夜回家，无论多累，我都会给自己煮一碗小馄饨，或蒸两个红糖馒头。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仿佛这一天的疲惫都有了归宿。汤是甜的吗？未必。可那种被温热包裹的感觉，是甜的。

　　糖是光的，是周末清晨的一束向日葵。我住的城市总有花市，十块钱能买一大把。插在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阳光打过来，满屋子都是金色的。花不会说话，可看着它，心里就软了。原来这世界，并不全是冰冷的水泥和钢筋。

　　糖是静的，是一盏独自亮着的台灯。睡前读几页书，写几行字，听一段喜欢的音乐。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这些时刻像给精神洗了个澡，把一天的污浊都冲干净了。第二天醒来，又是崭新的一个人。

　　糖还是慢的。是周末骑着自行车去河边坐一下午，看水看云，什么都不想。是给远方的老友写一张明信片，贴上邮票，郑重其事地寄出去。是路过街角时，停下来听一段流浪歌手唱的民谣。这些都不花什么钱，却都是甜。原来甜的原料，并不昂贵，她藏在生活的褶皱里，等着你去拾。

　　当然，我也不是总能把日子过成糖罐子。情绪的潮水会涨潮，会没顶。有一段时间，家里接连出事，我夜里常常失眠，睁着眼看天花板，一遍遍问自己：人活着，怎么这么难。

　　后来我在书里读到一句话：苦难是盐，多了就咸，可适当地放一点，反而能吊出鲜味来。我忽然觉得，人生大概也是这样。我们不可能只吃糖，那样会腻，会蛀牙。生活真正的滋味，恰恰在于糖和盐的调配。苦不是用来逃避的，是用来品尝的；而糖，是用来平衡的。有了苦，才懂得甜的珍贵；有了甜，才有勇气继续吃苦。

　　于是我开始学着把苦也嚼出滋味来。被领导批评了，我就想，这说明我还有改进的空间；被生活锤打了，我就想，这说明我足够结实，经得起摔打；一个人孤独了，我就想，这正是自己和自己好好相处的机会。这不是自我安慰，这是一种手艺——把苦涩的日子，一点点熬成糖浆的手艺。

　　母亲常说一句话：心里有糖的人，到哪儿都不苦。她一辈子辛劳，年轻时在农村生产队开工，老了又帮我们料理家务带孩子。可我从没见她愁眉苦脸过。她蒸的馒头总是甜的，她煮的粥总是稠的，她唱的歌总是跑调却欢快的。我问她，妈，你这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还这么乐呵？

　　她想了想，说：苦是躲不掉的，可甜是自己找的。你要是不去找，它就真的没有；你要去找，它就一定会有。我忽然懂了。生活的甜，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砸到你头上。它需要你弯下腰去捡，需要你踮起脚去够，需要你在漆黑一片的时候，还肯相信前面有亮光。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你肯对自己好一点。是在疲惫的时候，允许自己歇一歇；是在难过的时候，允许自己哭一场；是在千篇一律的日子里，愿意为自己制造一点小小的、不值一提的仪式感。

　　如今，我已经到了中年人了。可有些习惯，我留了下来。我的包里永远放着一颗糖，有时是薄荷糖，有时是水果糖。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提醒自己：再苦的日子，我也有一块糖的余量。

　　朋友说我矫情，说我总把自己照顾得太好。我不反驳，也不解释。因为我深深知道，这世界上的苦，我已经尝得够多了房租、病痛、离别、失望、漫长的夜和更漫长的路。正因为我尝过，我才更舍不得亏待自己。那些苦教会我一件事：如果连我都不疼自己，就没有人疼我了。

　　生活再苦，我给自己加点糖。这句话没有气吞山河的壮志，没有动人心魄的誓言，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无数个灰扑扑的日子里，对自己说的一句悄悄话。它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整个春天。人间走一遭，本就该是甜为主，苦为辅的。我愿意，在我的酒杯里，多加一勺糖。敬这苦辣参半的岁月，也敬那个不肯认输的自己。

　　就这样吧。生活再苦，我给自己加点糖。日子还长，糖还很多，我们且慢慢走，慢慢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