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前那支队伍从于都河出发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要走多远，他们只是把草鞋带子紧了又紧，把绑腿裹了又裹，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山、草地、沼泽、腊子口，两万五千里路，是用脚底板一寸一寸量出来的，是用骨头一节一节撑过来的。湘江边倒下的师长没能看见天亮，夹金山上冻僵的战士没能走到陕北，可他们的血渗进泥土，他们的骨头化作了山，他们没走完的路，后来的人接着走。

　　我在八百米井下常常想起他们。罐笼下沉的时候，耳朵里嗡的一声，地面的雨声被切断了，黑暗从四面合拢过来，只有头顶那盏矿灯照着前方一小片煤壁。这时候我总觉得，那些戴八角帽的年轻人也在，他们换了衣裳，戴上了安全帽，从夹金山的风雪走进巷道的淋水，从草地的泥泞踩进断层的破碎带。同样是缺氧，同样是看不清前路，同样是一步一步用脚丈量黑暗，只不过他们量的是两万五千里，我们每天量八千米。

　　他们跨过近百条江河，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断层；他们翻越四十座高山，我们在地底把整座山一寸一寸凿穿。风钻响起来的时候，那声音跟九十年前的枪声不一样，可那股劲儿是一样的——都是把命交给信仰，都是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都是咬着牙，往前走。井下气温高，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我想起书上说红军过草地时喝马尿解渴，就觉得自己背的那两瓶水，其实也不算啥。有时候钻杆卡在孔里，几个人轮着上，大锤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我就想，当年飞夺泸定桥那二十二个勇士，趴在铁索上往前爬的时候，手心里攥着的，大概也是这么一股劲儿。

　　他们用草鞋走出一个新中国，我们用矿灯照亮新时代的掌子面。长征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条战线——从地面到地心，从枪林弹雨到瓦斯断层，从"红军不怕远征难"到"煤海深处有铁汉"。同一个民族，同一种硬骨头，同样是把命交给信仰，同样是往前走。那些倒在路上的先辈没能看见天亮，可他们的骨头化作了煤，他们的血化作了火，他们没走完的路，我们接着走，只不过换了一种走法。罐笼提升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井口的灯亮着，我摘下安全帽，看见远处小区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那里面烧的暖、点的亮，有一份是八百米深处带上来的。九十年前他们用命换来的那个天亮，到今天还在亮着，只不过换了一种亮法。

　　今天风钻又响了，黑暗里只有矿灯照着前方的煤壁。可我知道他们还在——在地层更深处，在时间更远处，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中国人骨头里，走。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