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天天走过去，许多事都淡了，淡得像清晨屋顶上散去的炊烟。可有一件事，无论时光怎样冲洗，始终在我心头热着——那就是母亲给我煮的生日荷包蛋。

　　小时候家里穷，穷得连一只像样的闹钟都买不起。那时在农村读书，天还墨黑，母亲就摸黑起了床，先在灶膛里添一把柴，借着火光，从瓦罐里数出三枚鸡蛋。那些蛋是鸡一只一只攒下的，平日舍不得吃，全数留着，等我们兄弟俩过生日时，才肯郑重地拿出来。母亲把蛋敲进锅里，蛋清在热水里悠悠地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云。她守在灶边，看着那团白渐渐凝固，蛋黄沉在中心，金灿灿的，像一轮小小的太阳。煮好了，她小心翼翼地盛进碗里，滴两滴香油，撒一小撮葱花，端到我面前。

　　“崽仔吃吧，吃了就大一岁了。”她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眼角的笑纹却深了下去。

　　我们那时还小，只知道生日这天能吃到荷包蛋是顶顶高兴的事，三两口便吞了下去，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现在想来，那一碗荷包蛋里，盛着的是母亲从牙缝里省下的舍不得，是她一早摸黑烧火的辛劳，更是她不会说出口的、满满当当的爱。她从不说什么“生日快乐”，在那个年月里，这些话太轻，轻得配不上那份实打实的惦记。她的祝福，全落在那枚圆圆的蛋黄里，落在那两口热汤里。

　　后来，我们随父亲迁居到煤矿读书上学，再到后来我们参加工作，在我们一起过矿山生活的日子里。每次一到过生日时，我下班风尘仆仆赶回家，一进门，准会看到母亲在灶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热气。瘦小身材的母亲弯着腰，正往锅里磕鸡蛋，手有些抖，却依旧很认真。我望着她花白的头发在火光里晃动，鼻子忽然一酸。她面地带笑容，还是那句话：“吃吧，吃了就大一岁了。”可我捧着碗，慢慢吃，慢慢喝，心情感动得眼泪差点掉进汤里。我终于明白，这世上有些人，是把爱熬进柴米油盐里的。母亲不会讲大道理，她只会在你回家时，把最好的留给你，把最暖的端到你面前。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总是在岁月里越走越远，走得太急，急得忘了回头看看。忘了身后那盏灯，忘了一个人守着灶火、等你回家的母亲。等自己成了家，为人父为人母，才懂得那句“吃吧”背后藏着多少牵挂。可母亲老了，老得连腿脚都不灵便了。她把一生的光热都给了我们，如今只剩下一双枯瘦的手，还想着在某个日子里，给你煮一碗热气腾腾的爱意荷包蛋。

　　2020年那年冬天，母亲经受了病疼的折磨，终究还是走了，至今已离开我们六年多时间了。她走后，我再没过过一个完整的生日。每年的那个日子，我都会自己煮一枚荷包蛋，学着母亲的样子，滴两滴香油，撒一小撮葱花。可无论怎么煮，都没有那个味儿了。我知道，不是我的蛋不好，也不是火候不对，是煮蛋的人不在了。那一碗荷包蛋里的滋味，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煮得出来。

　　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也会忘记很多事。可母亲给的这枚荷包蛋，我记了一辈子。它薄薄的一层蛋清，包着的却是一个母亲的全部——她的一生的节俭、她的辛劳、她的沉默、她的深情。都在不断地提醒我，无论走多远，身上都带着一股故乡的、母亲的气息；无论成就多大，都要记得自己是从灶台边、从荷包蛋的香气里走出来的孩子。

　　如今，在我为人父的日子里，我也常常给自己的孩子煮荷包蛋。看着小孩三两口吃完，笑着抹嘴跑开，我恍惚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一代人把爱传给一代人，灶火不熄，爱便不绝。我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把蛋清煮得舒展，把蛋黄留得完整，再滴两滴香油。我想，这大约就是做母亲的心意——把自己说不出口的话，都煮进一枚蛋里，让自己的孩子在热气里尝出这世间的暖。

　　又到生日了。我照例煮了一碗荷包蛋，摆好筷子，静坐片刻。碗里热气袅袅升起来，朦胧中，我仿佛又看见母亲坐在灶前，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回过头来，轻轻对我说：“吃吧，吃了就大一岁了。”

　　我低下头，把汤喝尽了。那口温热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里，我想，这大概就是母亲留给我们做子女永不凉却的牵挂吧。日子会老，人也会散，可那一碗荷包蛋的暖，会一直陪着我们，走过往后每一个有风有雨的日子。

　　愿天下所有母亲，都被岁月温柔以待；愿我们做儿女的，都能在还能叫一声“妈”的时候，多回家看看，多吃一碗她亲手煮的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