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总揽
写作
简讯
散文
诗词
摄影
幻灯片
书画展
局矿快报
党群工作
安全专题
经验交流
通讯特写
厂商在线
领导访谈
论文读书杂文
人物展示
图片新闻
安监动态
矿业新闻
焦点话题
事故快报
小说故事
在线投稿 |
特约通讯员档案
| 李 勇：宅基地（小说） | |||
| 2026/10/26 15:55:07 小说、故事、杂文 | |||
|
第一章老院 豫东平原的秋阳，晒得土路上浮尘细细地飘。赵长春蹬着一辆旧三轮车，车厢里拉着铁锹、洋镐，还有一卷卷好的塑料布。车斗边坐着张丽，蓝布头巾包着头发，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纸边磨得起毛，是赵家老宅的宅基地存根。 赵长春今年四十二，在外打了十几年工，跟着建筑队在南方盖楼。张丽跟他是同村人，嫁过来快二十年，一双儿女在镇上读中学。早些年，两口子一门心思挣钱供孩子读书，老宅的土坯房塌了大半，院墙歪歪斜斜，荒了好几年。今年开春，俩人商量定了，回来翻建老屋。 “长春，你再看看这单子，四至写得清清楚楚：东靠老槐树，西临二伯家的地界，南抵村路，北到沟沿。”张丽把那张纸递给他，声音轻轻的，“别到时候动工了，生出是非。” 赵长春一只手扶住车把，另一只手接过来扫了一眼，笑了笑：“放心吧，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地，多少年了，还能有错？咱们不占别人一分，也不让别人占咱们一寸。” 三轮车咯吱咯吱碾过土路，拐进村子深处。老院就在老槐树底下，荒草长得齐腰高，碎瓦、断椽子散在杂草里，墙根处长满酸枣棵子。那棵老槐树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是赵家的标记，当年分宅基地的时候，就是以这棵树为东界。 停下车，赵长春抄起铁锹开始清荒。张丽蹲在一旁，一点点捡碎砖头，把能收拾的木料归到一边。风掠过槐树，叶子沙沙响，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张丽望着这片地，心里暖暖的。在外漂泊这些年，她最大的念想，就是在村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院子里种上青菜，墙边栽几棵石榴树，逢年过节，一家人安安稳稳守在一起。 “等房子盖起来，堂屋三间，东边给老人留一间，西边是咱们的，偏房做厨房。院里铺水泥地，留一块菜园。”张丽一边捡瓦，一边跟赵长春念叨。 赵长春直起腰，抹一把额头的汗：“好，都依你。咱们手里钱不算多，不追求多排场，结实、暖和就行。” 两个人埋头干了大半天，荒草清出大半。临近傍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赵长春的本家二哥赵长根。他叼着烟，往院里一站，眼神往地基的位置瞟。 “长春，回来盖房啊？” “嗯，二哥，打算把老院翻修一下。”赵长春客气地招呼。 赵长根吸一口烟，慢悠悠开口：“要说这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你这个宅基地，北边那一块，当年分家的时候，说得含糊。你北边那条沟，前些年淤平了，我打算往后扩一扩院墙。你盖房，北边的墙，往南挪半米。” 赵长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二哥，这不行。地契上画得明明白白，北至沟沿。沟是淤了，地界没变。” “地契是老黄历了，多少年的事。”赵长根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都是自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你在外头挣大钱，还差这半米地？我家里孙子大了，院子挤得转不开身。” 张丽站起身，轻声说：“二哥，不是我们小气。宅基地的尺寸就这么大，往后我们也要住一辈子，地界一动，将来说不清。” 赵长根斜了张丽一眼：“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 这话把张丽噎得脸一红。赵长春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张丽身前：“二哥，张丽是我媳妇，家里的事，我们商量着来。地界不能动，要是心里有疙瘩，咱们找村支书和老会计过来，拿老台账对一对。” 赵长根脸色沉下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行，你们硬气。等着瞧。” 看着他走远，张丽心里发紧：“长春，怕是要闹麻烦。” 赵长春攥紧手里的铁锹柄，望向脚下这片土地：“咱们守规矩，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这宅基地，是根。” 第二章界桩 第二天一早，赵长春去村委会找支书老周。老周五十多岁，在村里干了十几年，办事稳重。他翻出锁在木柜子里的旧地籍台账，一页一页慢慢找，终于翻到赵家那一页。 台账上的记载，和赵长春手里那张存根完全吻合，四至、长宽，清清楚楚。老周拿笔标记好，叹了口气：“长根昨天晚上来找过我，说了这个事。他想多占半米，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片老宅基地，年代久，好多人家地界模糊，最容易闹矛盾。” “周支书，台账在，地契在，我不想跟二哥闹僵，都是一个爷爷的后人。”赵长春说。 “道理在你这边，可乡土里的事，光讲道理有时候不够。”老周合上本子，“我下午陪你们两个过去，一起埋界桩，把位置钉死。钉好之后，两家都不能越线。” 下午，老周带着会计，跟着赵长春、张丽回到老院。赵长根也被叫来了，脸上闷闷不乐。会计拿卷尺，从老槐树开始，一点点往西量，往北量，在北边界打下两根粗木界桩，刷上红漆。 “桩子在这儿，大家都看好。以后盖房、砌院墙，都不能越过界桩。”老周看着赵长根，“长根，台账白纸黑字，我劝你别争了，真闹到乡里国土所，面子上更不好看。” 赵长根盯着界桩，嘴唇动了动，没再反驳，甩甩手回家了。 本以为事情就此平息。赵长春和张丽联系了施工队，拉沙子、水泥、红砖，准备择日开挖地基。动工那天，挖机刚开进院子，赵长根带着两个儿子堵在了门口。 “不能挖！”赵长根拦在挖机前面，“这地界不对，当年老人口头分的，跟台账不一样！” 挖机师傅熄了火，不敢动。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张丽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拉了拉赵长春的胳膊。 赵长春往前走：“二哥，昨天支书、会计在场，界桩都钉好了。台账是村里存档的，不是我自己写的。” “台账算啥？老人当年口头说了才算！”赵长根的儿子赵强年轻气盛，往前凑，“我爷活着的时候说了，北边那片地是我们家的！” “老人的口头话，没有凭据，不能推翻登记。”赵长春压着火气，“咱们都是本家，撕破脸，村里人看笑话。” “笑话就笑话，地不能让！”赵强说着，就要去拔地上的界桩。 张丽赶紧上前拦住：“别拔桩！拔了桩，就是破坏地界，是违规的！” 场面一下子僵住。有人跑去通知支书老周。老周赶来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一圈，街坊邻居低声议论。有人劝赵长春让一步，不就半米地，不值当；也有人说赵长根贪心，台账摆在那里还胡搅。 老周分开人群，脸色很难看：“长根，昨天说好的事，怎么转头就反悔？你要是对确权有异议，可以走正规渠道申请复核，拦着施工，这是闹事。” 赵长根梗着脖子：“我不服！” “不服，我陪你去乡国土所，调档案，现场复测。”老周说，“但今天，不能拦着动工。” 僵持半个钟头，赵长根看老周态度坚决，围观的乡邻也大多不站在他这边，才气呼呼带着儿子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这事没完。” 施工重新开始。挖机轰鸣，在荒草里刨开一道地基沟槽。张丽站在槐树底下，看着翻起的新鲜黄土，心里五味杂陈。她盼着一间安稳的屋子，没想到一块宅基地，牵出来这么多恩怨。 夜里躺在床上，张丽睡不着：“长春，他不会背地里使坏吧？” 赵长春握住她的手：“我也担心。但咱们占着理。宅基地不是一块简单的土，它连着人情，连着规矩。人情讲不通的时候，就得讲规矩、讲凭证。” 第三章裂痕 地基浇筑好，红砖一层层往上垒，墙慢慢起高。赵长春和张丽每天守在工地，盯着施工。赵长根不再上门拦阻，可两家的仇算是结下了。路上碰见，互相不说话，亲戚酒席上，坐得远远的。 村里闲话也多。有人说赵长春太较真，亲兄弟，让半米又何妨；也有人说赵长根贪心不足，得寸进尺。张丽本来性子软，最怕旁人背后议论，听见闲话，心里难受。 一天傍晚收工，张丽坐在槐树底下发呆。赵长春端来一碗凉白开递给她。 “我有时候在想，咱们回来盖房，到底值不值。在外打工，虽然漂泊，至少没有这些是非。”张丽低声说，“钱没少花，还跟本家二哥闹成仇人。” 赵长春挨着她坐下，看着已经起了半人高的砖墙：“值。咱们在外头，租别人的房子，说搬就得搬。这块宅基地，是祖上传下来的落脚处。咱们争的不是半米黄土，是一个理。今天让出去半米，明天他可能又要别的。往后咱们孩子回来，连自家地界在哪都说不清。” “可亲情没了。” “亲情得两边维护，不是单方面退让换回来的。”赵长春望着远处的炊烟，“我不想跟他成仇人，但我不能拿自家根基去换表面和气。” 风波再起，是在砌北院墙的时候。工人沿着界桩放线，刚砌了几层砖，赵长根拎着一把镢头过来，二话不说，挥镢头就往砖墙上砸。 哗啦一声，新砌的砖墙塌掉一截，红砖滚落一地。 工人惊呼。张丽脸色发白。赵长春冲上去按住他的胳膊：“二哥！你干什么！” “墙越线了！”赵长根红着眼，“我看着你们放线，就是往我这边挪了！” “卷尺就在这儿，咱们当场量！”赵长春压住怒火，叫工人拿卷尺重新丈量。一圈量下来，墙体离界桩还有十公分，一点没有越界。 围观的邻居都看见了。赵长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仍不肯服软：“台账不准！老地早就不是那个样子！” “测量结果摆在大家眼前，你故意损毁在建房屋，再闹，我们只能报警。”赵长春声音沉了下来。 张丽心里一酸。她从小在这个村子长大，知道乡土社会里，一旦闹到报警，亲戚情分就彻底断了。她拉了拉赵长春：“长春，要不……先停一停，再找支书调解一次？” 赵长春看了看张丽，又看了看满地碎砖，点了头。 老周再次赶来，看到塌掉的墙，也很无奈。调解会上，赵长根一口咬定老台账不对，说当年分家的口头承诺才算数；赵长春拿出地籍档案、现场测量记录。老周反复劝说，两边始终谈不拢。最后老周说：“调解不成，那就走法律途径，由法庭来裁定。” 走出村委会，晚风很凉。张丽低着头：“真要打官司？一个村住着，以后怎么相处。” “我也不想。”赵长春叹了口气，“可没有别的办法了。规矩摆在那里，不是我想争，是这块宅基地，逼着我们守住边界。” 那段日子，两口子一边继续小心施工，一边准备材料。张丽把所有单据、复印件、台账照片都整理好，分类放进一个文件袋。夜里，她常常翻来覆去，想起小时候，赵长根还带着年幼的赵长春下河摸鱼，一起在槐树下啃红薯。几十年光阴，一块土地，就把往日情分磨碎了。 第四章槐根 开庭安排在乡法庭。那天张丽特意换上干净衣服，跟赵长春一起去。赵长根和他两个儿子也来了。法庭不大，气氛安静。法官核对证据，调取国土所存档地籍资料，安排测绘人员现场复核。 测绘结果和村里台账一致：赵长春在建房屋完全在登记宅基地范围内，没有侵占。赵长根主张的“口头分家约定”，没有任何书面凭证，其他长辈也没法证实。 法官当庭释法：农村宅基地使用权以登记为准，口头约定不能对抗合法登记档案，私自损毁他人在建构筑物属于侵权。 宣判之后，赵长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默默起身走了，没有再争辩。 走出法庭，阳光很亮。张丽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没有打赢官司的喜悦，反倒空落落的。 回到村里，施工继续。院墙补砌起来，主体房屋一点点成型。青灰色的屋墙，木框窗户，屋檐下预留了放花盆的地方。张丽买了菜种，在院子东南角开出一小块菜地，撒上菠菜、香菜籽。墙边栽了两棵石榴苗。 只是赵长根一家，依旧不和他们来往。碰面的时候，眼神冷冷的。村里的议论还在，只是慢慢淡了。 房子落成那天，简单收拾了屋子。傍晚，赵长春和张丽坐在院子里，靠着老槐树。晚饭是一碗捞面条，就着自家新地里拔的青菜。 张丽看着院里崭新的屋子，又望向隔壁赵长根家紧闭的院门：“房子盖好了，地守住了，可这道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 赵长春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树根盘结，扎进两家院墙之间的泥土深处。 “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界是一条线，人情不是一条线能划死的。”赵长春轻声说，“我不后悔守住宅基地，那是咱们的根。但我也不想，这根上面，一直缠着仇怨。” 入秋之后，连下几天大雨。一天夜里，张丽听见院外有响动。天亮开门一看，赵长根家西边的土院墙被雨水泡塌了一大截，泥土碎石堵在他家门口。赵长根父子不在家，去镇上打零工了。 张丽犹豫很久，跟赵长春说：“墙塌了，堵着门，雨再下，房子会泡坏。” 赵长春沉默片刻，拿上铁锹：“咱们过去帮着清一清吧。不是认输，是做人。” 两口子拿铁锹、箩筐，一点点把塌下来的泥土石块挪开，疏通排水沟。干到半晌，赵长根从镇上回来了，远远看见，脚步顿住。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看着赵长春和张丽满身泥点，默默清理坍塌的土墙。 赵长春抬头看见他，手上没停，只淡淡说了一句：“雨大，墙泡软了，排水沟得疏通。” 赵长根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低低说了一声：“……谢谢。” 这一声谢谢，声音很轻，落在湿漉漉的风里。 张丽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赵长春。赵长春朝她微微点头。 地界的红线还在，那两根刷红漆的界桩，依然立在北墙根，清清楚楚，分毫不动。规矩不能破。可横在两家中间那堵人心的墙，在这场秋雨之后，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点光。 第五章宅基地 转眼到了冬天。院里石榴苗落光叶子，菜地休耕，盖上一层秸秆防冻。堂屋生起煤炉，屋里暖融融的。儿女放寒假回来，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这天午后，赵长根独自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兜自家晒的红薯干，放在堂屋门槛上。 “长春，张丽。”他语气局促，“之前的事，是我钻牛角尖了。总想着院子窄，想往外扩一点，忘了登记的规矩，还砸了墙，对不住你们。” 赵长春搬凳子让他坐下，张丽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二哥，过去的事，不提了。”赵长春说，“地界咱们还是按台账来，界桩不动，这是底线。往后过日子，互相体谅。” “我明白。”赵长根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年轻的时候不懂，总觉得地越多越好。争来争去，闹得亲戚不像亲戚。这块宅基地，看着是黄土，其实拴着一家人的日子，也拴着乡里乡亲。” 他坐了一会儿，没久留，起身走了。 张丽送他到门口，回来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原来宅基地不只是盖房子的一块地。” “嗯。”赵长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它是落脚的地方，是根。根既要守住边界，也要装下人情。只讲人情没规矩，日子会乱；只讲规矩没人情，日子太冷。” 夕阳斜斜照进院子，落在红砖墙上，落在那棵苍老的槐树上，落在两根红漆界桩上。黄土安静地托着房屋，托着一院烟火。 很多年后，孩子们长大，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谋生。可只要问起老家，他们都会想起这棵老槐树，想起这一方宅基地。这里有房子，有田地，有曾经的争执，也有慢慢修复的亲情。它静静卧在豫东平原上，藏着一个农家最朴素的道理：土地有界，人心有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