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陕北佳县，旧称葭州。小城静卧于黄河西岸的黄土崖顶，顺着山势修建，日夜与大河相伴。很多人印象里陕北黄土苍凉荒芜，但于我而言，这片崖上故土，封存着我最纯粹的童年，藏着挥之不去的乡愁。

　　儿时，我住在老城的窑洞里。黄土窑洞，是黄土高原最温暖的栖居之所。天刚蒙蒙亮，奶奶就起身生火做饭，土灶中的木柴噼啪作响，淡淡的炊烟缓缓升腾。一锅小米粥熬得金黄绵密，搭配一碟自家腌渍的酸白菜，这便是记忆里故乡最质朴的滋味。冬日寒风呼啸，黄土飞扬，土炕却烧得温热。我蜷在暖融融的炕上，望着窗外寂静荒山，屋内米香悠悠，这份安稳，是漂泊他乡时再也寻不到的暖意。

　　老城遍布高低起伏的石板路，常有鸽子盘旋于山崖上空。狭窄巷道两侧，层层叠叠排布着石砌窑洞与旧院落，墙面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烟火气息却浓郁绵长。清晨街巷渐渐热闹，早起的乡亲低声闲谈，驴蹄踩在石板上，叩出清脆声响，浑厚质朴的陕北乡音在山谷回荡，朴素又动人。

　　童年里最常去往的地方，是香炉寺。寺院建在一块悬空的巨石之上，巨石凌空探出，底下便是奔流不息的黄河深谷。小时候，我常随爷爷缓步登临，站在崖边远眺，裹挟黄泥的黄河奔流向东，气势浩荡，永不停歇。河谷长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大河独有的辽阔气息。爷爷常跟我说，古时葭州地势险要，依托黄河天险，历经千年风雨，守护一方水土。年少的我尚不懂得岁月沧桑，只惊叹山河壮阔；长大之后才慢慢明白，这片粗粝厚重的土地，造就了佳县人坚韧不屈的品格。

　　佳县四季之中，秋景最是动人。无数枣树扎根在山峁之上，秋风一吹，红枣成熟，漫山遍野红彤彤，为苍茫黄土染上亮色。每到这个时节，家家户户便扛着长竹竿上山打枣。竹竿轻轻一晃，通红的枣子簌簌坠落。儿时最快乐的事，就是和邻里小伙伴蹲在树下捡拾红枣，衣兜塞得满满当当。佳县红枣晒干之后果肉厚实甘甜，软糯适口，是黄土高原馈赠给当地人的礼物。夏日闲暇，我们结伴跑到山坡采摘酸枣，指尖常被枣刺扎红，可尝到一口酸甜，便觉得乐趣无穷。

　　每到庙会时节，白云观香火缭绕，周边十里八乡的乡亲都会赶来。山道上行人往来，钟声悠远，青烟袅袅。路边小摊摆着陕北果馅、糖瓜、炒瓜子，香气阵阵，这份热闹的人间烟火，填满了我的年少岁月。

　　这片土地底蕴深厚，古时便是黄河边上的边关渡口，往来商旅络绎不绝，同时也是一片红色热土。一代代佳县人守着窑洞，在荒山耕作，伴着黄河度日，性情淳朴热忱。邻里之间不分彼此，谁家蒸了黄米糕、熬好杂粮粥，总会盛上一份送给街坊。就算山野贫瘠，人与人之间依旧满是温情。

　　后来，我离开故乡多年，走过许多城市，见识过世间繁华，尝过各地风味。可心底念念不忘的，依旧是佳县的黄土窑洞、奔腾黄河，漫山枣香，还有家家户户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

　　佳县没有江南水乡的温婉柔美，独属于陕北的辽阔、赤诚与温柔在此沉淀。崖边黄河奔流不息，黄土承载的乡愁从未淡去。纵览山河万里，无论身在何处，这座崖上古城，永远是我魂牵梦萦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