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霜风掠过晋北大地，右玉的秋天，便有了最鲜明的模样。别处的秋，或许藏在红叶、桂花与稻田里，而属于右玉的深秋，是长风穿谷，是霜覆荒坡，是一道道山沟、一片片梁峁之上，一簇簇燃起来的橙红。本地人都叫它酸溜溜，学名沙棘。只要走进山谷，抬眼便是，一丛挨着一丛，一片连着一片，把塞上清冷的秋，烘得温热起来。

　　右玉的土地，是从黄沙里慢慢绿出来的。老一辈人都记得，从前这里风大沙猛，黄土裸露，草木难生。多少树种试了又试，唯有沙棘，不挑地力，不惧狂风，耐得住干旱，扛得住寒霜。石缝里、沟沿上、坡底的荒地上，它都能稳稳扎下根。枝条不算粗壮，浑身带着细密尖刺，像给自己披上一层朴素的铠甲，默默守住一方水土，固住流动的黄沙。它和那些年年栽植的杨树、樟子松一道，陪着右玉人一代接着一代治沙造林，在漫长岁月里，把漫天黄沙，一点点染成青山。春夏时节的酸溜溜，是不起眼的。小小的绿叶细碎低矮，混在遍野草木之间，很少有人特意驻足。直到十月，霜一次次落下来，山间百草枯黄，大部分树木收敛了生机，它才把积攒一整年的力量，全部捧出来。叶片慢慢脱落，露出满枝浆果，一串串紧紧抱在一起，橙红透亮，裹着一层淡淡的白霜。阳光落上去，整片山谷都像撒满细碎的火苗，在枯黄衰草的衬托下，红得热烈，红得倔强。

　　走进山谷，风里都飘着淡淡的清酸气息。伸手去摘，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会被刺扎到指尖。摘下一颗放进嘴里，轻轻咬破薄皮，一股浓烈的酸味瞬间铺满舌尖，酸得人不由得眯起眼睛，吸一口气。可等那股直冲味蕾的酸慢慢散开，回味之间，一丝清甜缓缓浮上来。不是市面上果糖调配出来的甜润，是大山、秋风、寒霜共同酝酿出来的味道，清清爽爽，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厚重。

　　小时候，十月的乐趣，大半都和酸溜溜有关。一到周末，我们约上伙伴，挎着布袋子，沿着山路往山沟里走。远远看见那一片片火红，脚步就不自觉加快。大家一边小心避开刺丛，一边采摘，说说笑笑，山谷里回荡着清脆的喧闹。一边摘一边吃，吃得腮帮子发酸，嘴角沾着橘红色的果汁，互相打趣。袋子渐渐装满，沉甸甸拎回家，这便是我们童年最好的秋日零食。那时不懂什么丰富的维生素，只知道，右玉山谷里的酸溜溜，是秋天给我们最好的礼物。村里的乡亲，也惜重这山野馈赠。趁着晴好天气进山采摘，回来仔细挑拣、清洗，熬成沙棘酱，或是榨出原汁，装在坛子里收好。漫长寒冷的塞上冬天，门窗紧闭，寒风在屋外呼啸，舀一勺沙棘酱冲水，酸甜入口，暖意漫开，驱散冬日的沉闷。在过去物资紧缺的年月，这不起眼的野果，慰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餐桌，陪着右玉人熬过苦寒日子。它不名贵，却实实在在扎根在这里，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后来我离开家乡，在不少地方见过加工好的沙棘汁、沙棘制品。包装精致，口感柔和，可每次喝下，心里总觉得缺了一点东西。少了山谷里无拘无束的秋风，少了枝头带着白霜的鲜果，少了和伙伴结伴进山采摘的欢喜，更少了右玉黄土之上，那份粗粝又真诚的山野气息。味蕾可以复刻酸甜，但是属于故乡山谷里的记忆，永远无法复制。如今又是十月，霜落右玉，秋满山谷。隔着遥远的距离，我常常想起那一道道山沟，想起漫坡盛放的酸溜溜。它依旧守在这里，年复一年，迎风结果，红遍山野。它见证黄沙变绿洲，见证荒山披绿装，也默默记住一代代右玉人艰苦奋斗、久久为功的坚持。

　　右玉的酸溜溜，早已不只是一枚野果。它藏着塞上秋风的味道，藏着童年山谷里的笑声，藏着这片土地和风沙博弈的坚韧。只要想起这一口酸甜，故乡的轮廓，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秋风年年如约而至，酸溜溜岁岁红满山谷。这一抹橙红，是刻在我心底，永远不会褪色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