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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德海：乌金作证（小说） | |||
| 2026/10/29 12:20:41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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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沟灯火 陕北黄土高原的褶皱里，藏着老神木矿。连绵的山峁光秃秃的，只有矿口常年飘着淡淡的煤尘。八十年代末，这里的日子跟着井下的乌金一起滚烫。 李志成是采煤一队的骨干，三十出头，浓眉，手掌粗糙厚实，指缝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煤黑。祖辈就在山里挖煤，他十六岁下井，一干就是十几年。巷道八百米深，黑暗、潮湿，顶板时不时落下细碎矸石，矿灯一束微光劈开浓稠的黑雾，他熟悉每一段巷道，每一处容易掉顶的险地。工友都说李志成胆大心细，干活踏实，唯独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上心。 张红梅是矿上家属院的女工，在矿灯房上班。矿灯房是井口旁一间小平房，铁皮窗户，架子上一排排矿灯，玻璃罩擦得锃亮。红梅个子高挑，眉眼清秀，手脚麻利，每天负责检修、充电、发放矿灯。来来往往的矿工升井下井，都要在矿灯房停一停。煤灰糊住一张张面孔，只有露出的牙齿和眼睛是白的。 第一次遇见李志成，是一个夜班。凌晨两点，他刚从工作面上来，浑身被汗水浸透，窑衣沾满煤粉，脸上一道黑一道白，只看得见一双亮眼睛。他把矿灯递过来，声音沙哑：“红梅，帮我看看，灯头有点闪。” 张红梅接过矿灯，指尖碰到他沾满煤屑的手。她低头检查线路，轻轻拧紧接线螺丝，矿灯重新稳定地亮起。“李师傅，顶板不稳，千万小心。”她轻声叮嘱。 李志成抬眼看向她，灯下，姑娘脸颊干净，眼神温和。他点点头，接过矿灯：“放心，我会当心。”转身走进漆黑的夜色，准备短暂休息，等待下一班入井。 家属院低矮的平房连成一片，墙皮斑驳，房前开辟小块菜地，种着辣椒、西红柿。傍晚收工，矿工们在澡堂冲净满身煤灰，换上干净布衣，家属院里炊烟袅袅。红梅常常端着一盆衣服到公用水管边清洗，李志成有时挑着水桶打水，两人偶尔闲谈几句。 红梅知道井下凶险。老矿人常说，入井三分险，顶板、瓦斯、透水，每一样都能夺走性命。她见过有人抬着担架从井口出来，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久久回荡在山沟。所以每次李志成来领灯，她都会多叮嘱一句。 李志成心里清楚这份牵挂。井下黑暗漫长，支撑他熬下去的，除了养家糊口的担子，还有矿灯房那一点温暖光亮。乌金沉默，深埋地层千万年，它见证一代代矿工，用血肉换取光明。 第二章 巷道惊魂 那年秋天，采区工作面顶板破碎，是全矿公认的险段。队里开会，安排李志成带班，负责加固棚架，清理浮矸。队长反复强调安全，所有人都绷紧神经。 下井前，李志成照例去矿灯房领灯。张红梅把检修好的矿灯递给他，眼底藏着担忧：“听说你们今天进老虎口工作面？那地方顶板松，一定要多留意。” 李志成笑了笑，尽量说得轻松：“干了这么多年，心里有数。等我平安升井。” “我等你。” 短短三个字，落在李志成心上。他戴好安全帽，挎上自救器，跟着班组踏入幽深的井筒。罐笼哐当向下，一层层远离地面的阳光。巷道里潮湿阴冷，空气中混着煤尘与瓦斯淡淡的味道。矿灯的光束在岩壁摇晃，脚下泥水咕叽作响。 工作面炮刚放过，遍地碎煤矸石，顶板不断簌簌掉渣。李志成指挥工友，先架木棚，稳住顶板。大家弯腰攉煤，乌金一块块滚落，乌黑发亮。干到后半班，忽然头顶传来沉闷的“咔嚓”声。 “不好！顶板要塌！”李志成猛地大喊。 碎矸石哗哗往下砸，粉尘瞬间弥漫，矿灯光束被黑雾吞没。两名工友来不及后撤，被掉落的石块困住。李志成没有多想，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抢上前用木柱死死顶住摇摇欲坠的顶板，高声喊大家撤退。 “快撤！不要停！” 碎石不断砸在他背上、肩头，窑衣很快被划破。他死死撑着支柱，直到最后一名工友撤离险区，才侧身往安全巷道躲闪。就在他离开的刹那，轰隆一声巨响，大片顶板轰然垮落，厚厚的煤矸石掩埋了刚才的工作面。 巷道里一片烟尘，呼喊声此起彼伏。清点人数，所有人都活着，李志成后背被矸石砸伤，渗出血迹，混着煤灰，黑乎乎一片。 消息很快传到井上。张红梅正在矿灯房整理灯具，听见外面有人呼喊工作面冒顶，她心口猛地一沉，手脚冰凉。她守在井口，目光死死盯着罐笼出口，一遍遍地张望。 时间一分一秒漫长难熬。山沟秋风呼啸，天色渐渐发亮。终于，罐笼缓缓升起，矿工们陆续走出。当看见一瘸一拐、满身血污煤灰的李志成走出来时，张红梅快步迎上去，声音微微发颤：“李志成！你受伤了？” 李志成看见她焦急的模样，勉强挤出笑容：“一点皮外伤，没事，大伙都平安。” 红梅扶着他往医务室走，眼眶泛红：“跟你说了要小心，你总是往前冲。井下不是逞英雄的地方。” “我是班长，我不能丢下工友。”李志成低声说。 医务室简单包扎伤口。回到家属院，红梅熬了小米粥端过来，帮他清洗手上煤污。灯光下，李志成的手掌布满老茧与细小伤疤，那是常年与乌金相伴留下的印记。 “红梅，挖煤苦，风险大。跟着矿工过日子，要担惊受怕。”李志成沉默许久，郑重开口，“你要不要好好想一想。” 张红梅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想好了。我不怕等待，我怕的是你不珍惜自己。井下的煤是沉默的，它看得见每个人的良心。乌金作证，我愿意等你，守着你。” 第三章 煤院岁月 两人在矿区简单办了婚事。没有隆重排场，工友们凑来糖果、酒瓶，家属院邻里过来帮忙，一间小平房贴上大红喜字。洞房简陋，墙上贴着一张矿山风景画，桌上放着一盏矿灯。 婚后日子平淡而坚韧。李志成依旧三班倒，下井、升井，循环往复。张红梅继续在矿灯房上班，照料家里。每天李志成下井，红梅的心就悬在半空，直到看见他平安走出罐笼，那颗心才能放下。 清晨，天还未亮，红梅早早起床，准备好干粮、热水，帮他检查安全帽、自救器。李志成出门前，两人总会简单叮嘱一句。深夜，如果是夜班，红梅不会早睡，坐在灯下等候，听见远处罐笼起落的声响，才会安心。 矿区生活清贫。菜要省着吃，衣服缝了又补。可苦难里藏着温情。休班的时候，李志成会劈柴、修整小院，在墙角种上几棵向日葵。红梅洗衣做饭，闲时缝补衣裳。傍晚，两人坐在门口石墩上，望着远处连绵山影，看矿区灯火次第亮起。 李志成常常跟红梅说起井下世界。深埋千万年的煤层，远古草木化成乌金，沉默厚重。一代代矿工，在黑暗深处开采，把光和热送到千家万户。煤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每一个在巷道里流汗的人。 矿上也曾经历风波。有几年效益下滑，人心浮动。有人托关系调走，有人劝李志成离开矿山，另寻出路。李志成犹豫过。他也想换一份安稳，不必天天面对井下的危险。 那天夜里，夫妻二人坐在灯下谈心。 “很多人走了，咱们要不要也离开？”红梅轻声问。 李志成沉默良久，看向窗外远处矿井的灯火：“我熟悉这片煤层，熟悉巷道里的工友。乌金埋在地下，总得有人开采。矿山养育了我们，我舍不得这片山沟，舍不得一起生死与共的弟兄。” 张红梅望着丈夫，轻轻点头：“你留，我便留。无论苦甜，我们一起守。” 岁月缓缓流淌，孩子出生长大。李志成依旧坚守采煤一线，多次处置险情，保护班组安全。他不再年轻，眼角刻下深深皱纹，后背旧伤每逢阴雨天隐隐作痛。张红梅也不再是当年矿灯房那个清秀少女，风霜落在眉眼之间。 第四章乌金作证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老矿资源逐渐枯竭，矿井进入闭坑准备。巷道慢慢封存，机器陆续停运，往日喧闹的井口一天天安静下来。 退休那天，李志成最后一次下井。不再采煤，只是跟着技术人员，巡查巷道，标记需要封闭的区域。矿灯依旧照亮熟悉的岩壁，曾经热火朝天的工作面一片沉寂。乌金静静躺在岩层之间，不再被开采。 升井之后，他把陪伴多年的旧矿灯交还矿灯房。矿灯房早已翻新，年轻的女工接替了红梅当年的岗位。张红梅陪着他站在井口，望着这个他们相守一生的地方。 风掠过黄土山峁，带走几十年煤尘。 “还记得当年冒顶那次吗？我守在井口，心都快要跳出来。”红梅轻声回忆。 “记得。”李志成看着她，“那时候你说，乌金作证。” “乌金沉默，却见证了一辈子。见证井下的汗水，生死之间的情义，还有我们这一辈子。” 李志成伸手，握住老伴布满皱纹的手。一辈子，无数个日夜的等待，无数次井下凶险，清贫的日子，矿山的风与煤尘，都成了生命底色。 夕阳落向山后，金色余晖铺在废弃的井架上。乌金深埋地底，不言不语。它见证了矿工李志成的坚守，见证张红梅漫长而忠贞的守候，见证一代人把青春献给大山深处。 煤无言，山河记得；岁月无声，乌金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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