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说"痴"字不好，痴迷、痴癫、痴心妄想，总带着几分糊涂与疯魔。可我偏偏觉得，一个人若能对着一卷纸、一管笔痴上几十年，那倒是一种难得的福分。这三十多年的勤奋笔墨，书画于我，不是闲情逸致的消遣，不是附庸风雅的摆设，而是一处安顿魂魄的所在，一条回望来路的长巷。这份痴情，说来话长。

　　记得少年时，家里经济状况拮据。我父亲在煤矿上工作，母亲要操持着一家老小的吃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饭都常常是就着咸菜下咽。可偏偏在这样清苦的家里，墙上却贴着一幅老旧的山水画——那是父亲年轻时从镇上赶集市上买来的，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画上是几座远山，一抹淡云，山下有条曲曲折折的小溪。我放学回来，书包一撂，就站在那幅画前看。看山，看云，看那条仿佛永远流不完的溪水。看着看着，就忘了饥饿，忘了屋外呼啸的风声，忘了明天还要去砍柴做饭。那是我与书画最初的缘分，单薄得像纸一样，却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痴念的种子。

　　后来渐渐大了，才知道这世上的字是可以写得那样好看的。课本上的方块字只是记号，可镇上那位老先生的字不一样。逢年过节，村里人都捧着红纸去求他写春联。他提笔的样子极稳，落笔却如行云流水，一横一竖里都藏着骨力，一撇一捺间都含着柔情。我站在人群里，看得入了神，连手里的糖葫芦化了都不知道。从那时起，我便偷偷地学。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用粉笔在墙皮上描，捡了废报纸一遍遍地临。没有字帖，就对着老先生门前的春联看，看得眼睛发酸也不肯走。痴情，大约就是从这样的一步一步里长出来的。

　　真正开始系统学书，是我在煤矿参加工作以后。我学的书法是柳公权字体，一直坚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学习练笔。工区上班的工作条件艰苦，事务繁重，三班倒，黑白颠倒，一身煤灰一身汗。可下了班，洗净了脸，坐到灯下摊开宣纸的那一刻，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那团墨吸了进去。我给自己定下规矩，无论多晚，每天总要写上两三个钟头。夏天，矿山像个蒸笼，屋里闷热，汗珠顺着下巴滴到纸上，洇成一朵朵淡花；冬天，手冻得僵直，笔都握不稳，我便呵一口气，搓一搓，再落笔。写《兰亭序》，写《祭侄文稿》，写《寒食帖》，一遍遍临，一遍遍揣摩。先生们说，临帖要"心追手摹"，我起初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些千年前的人，他们写字时的心境，原来都是可以从笔墨里读出来的。王羲之的飘逸里藏着魏晋的风骨，颜真卿的雄浑里含着大唐的悲怆，苏轼的旷达里裹着人生的颠簸。写字写到深处，便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和古人对话，在替他们重新活过一回。

　　画也是如此。我从画素描开始学起，学山水，从“三远”学起，平远、高远、深远。起初只知道搬弄皴擦点染的技法，石头画得像石头，树画得像树，可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有一年秋天，我独自爬上山坳，坐在一块青石上看对面的山。那山不高，却层层叠叠，被雾气和夕光裹着，近处是浓的墨绿，远处淡成一片青灰，最远处几乎要化进天光里去了。我忽然怔住了——这不就是我临了千百遍都画不出的那层"远"吗？原来古人画山，画的不是山的形状，而是看山时心里那一口气、那一层境界。从那天起，我不再急着下笔，而是先看，先等，等心里的山长出来了，再让笔尖去追它。

　　痴情书画的人，大约都有这样一种相通的心境：万物皆可入画，万境皆可成字。春夜听雨，雨点敲在瓦上，那节奏便像行草的顿挫；秋日看雁，雁阵划过长空，那排列便像隶书的波磔。我把矿山的岁月也画进了画里。井架矗立在晨光中，是我笔下最刚直的线条；一列运煤的小火车从山谷里驶出，拖着长长的黑烟，我把它画成一笔浓重的飞白。有朋友看我的画，笑说矿山的景物太硬，少了些文人的雅致。我不争辩。他们不知道，正是这些硬朗的、粗粝的、带着煤灰气息的线条，才是我生命的底色。书画不是要我逃离生活，而是要我更深地拥抱她。

　　父母在世时，他们常念叨我："好好工作吧，在工作岗位上做出成效有以后有出息，整天趴在纸上写写画画的，能当饭吃？"我听了只笑。可后来勇过自己的努力，在企业从事了文化工作，时常有书画、文学及新闻报道文字稿件见诸报端，母亲没什么文化，可她看后很是高兴激动，她时常欣慰地对我说："你爸爸一辈子在煤矿一线工作，我看了你在报纸上发表的作品，是好东西，我的崽有出息了，你爹在矿上，也是靠着一口气撑下来的。你心里有念想，就比什么都要强。"她说着，眼角绽放了幸福的泪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亲她不是不懂我的痴，她只是心疼我。而我这一生的痴，也不过是像父亲当年撑在井下的那一口气——撑住了，日子就有了出彩和光明。

　　书画带给我的，从来不只是技艺的精进，更是一种心性的修炼。写字要"意在笔先"，做人要"谋定后动"；画画讲究"留白"，过日子也要懂得给自己留一方余地。年轻时我性子急，下笔莽撞，常常写坏一张纸就烦躁不已。如今人到中年，才渐渐懂得了"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的耐心。一笔写坏了，不急着撕掉，看看那败笔里是否藏着意外的生机；一段路走岔了，也不急着回头，也许山重水复之后，自有柳暗花明。痴情书画，说到底，是痴情于一种不断修正、不断靠近完美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恰恰就是人的一生。

　　我常常想，古人为什么把“琴棋书画”并称之为“秀才四艺”，又把它们看作修身养性之门？大约是因为它们都通向同一个地方：让人在纷扰的红尘里，仍能守住心里的一方清净。矿上是喧嚣的，机器轰鸣，人声嘈杂，煤尘在灯下飞舞。可当我提笔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笔尖与纸面轻轻相触的声音，像雪落在地上，又像心跳在胸腔里缓缓起伏。那是属于我的时刻，是我的山，我的水，我的一整个天地。

　　如今，我的书房里堆满了写废的纸，摞起来怕有一人多高。家人笑我败家，我却觉得那都是我的年轮。每一张废纸里，都有我某一天的欢喜，某一天的惆怅，某一天对命运的叩问。我把它们一张张收好，不是舍不得，而是想留给自己看——看自己是如何从那个在沙地上画树枝的少年，一步步走成今天这个鬓角染霜、却仍痴心不改的中年人。

　　痴情书画，是一种很孤独的快乐。它不需要观众，不需要喝彩，甚至常常不需要结果。有时候我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对着画纸上那片怎么也画不满意的山峦，一坐就是半天。夜深了，窗外是矿区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我忽然就想起了那些远在千年前的人——他们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深夜，独对孤灯，为一笔一画耗尽了心神？我们素未谋面，却因为一方宣纸、一管毛笔，成了最懂彼此的人。这种跨越千年的相知，比任何热闹的陪伴都更让人心安。

　　人这一生，总得有一件愿意为之痴、为之迷、为之耗尽心血的事。有人痴于权势，有人痴于财富，有人痴于声名。而我偏偏痴于这纸上的江山，墨里的春秋。我不悔。因为正是这份痴，让我在繁重的生活之外，看见了一个更广阔、更澄澈的世界；让我在煤尘与机声的包围里，仍能闻得到砚台的清香，看得见宣纸上的月光。

　　砚里的墨磨了又磨，纸上的字写了又写。痴情如我，大约这辈子是改不了了。可我不觉得清苦。我反倒觉得，能有这样一份痴情，是我今生的幸运。它让我在每一次提笔时，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它让我在每一次落笔后，都对这薄薄的一方天地，生出深深的欢喜与敬畏。

　　书画在案，痴心不改。这便是我，一个普通人的，最不普通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