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头老黄牛，一辈子守在田地里，如今筋骨衰了，犁耙早就不再压在我的肩上。人们都说牛不会说话，可风穿过篱笆，野草蹭过蹄子的时候，我心里藏着许多故事，想慢慢讲出来。

　　我记事的时候，还是一头小牛犊，皮毛是浅黄的，软乎乎贴在身上，跟着母牛在河滩边啃嫩草。春日的风带着麦苗的清香，河水叮咚流淌，我常常追着蝴蝶跑，踩碎一地蒲公英。没过多久，主人把我牵回农家小院，套上笼头，开始教我认路，学拉犁。

　　第一次下地，犁铧往土里一扎，沉重的力量拽得我身子一晃。泥土翻涌起来，带着潮湿腥气，我慌了，想往旁边躲，主人手里的鞭子轻轻扬起来，却没有狠狠落下，只是低声吆喝。那声音不凶，像春日打雷前闷闷的响动。我渐渐懂了，脚下这方田地，就是我往后要出力的地方。

　　从此岁岁春秋，我跟着主人日出而作。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我的皮毛，主人扛着犁，牵着我走向田野。脚下的泥土凉丝丝的，犁铧划开板结的土地，一行行新土翻滚，散发出大地独有的气息。我低着头，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不能快，也不能乱。主人走在侧边，偶尔抬手，擦掉额头上滚落的汗水。

　　春耕的时候最忙。遍地都是翻耕的土地，远处别人家的牛也在犁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在原野上飘荡。我拉着犁，脊背绷得紧紧的，汗水顺着肋条往下淌，混着尘土，在皮毛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子。歇晌时分，主人解下我的套绳，牵我到田埂边的水塘饮水，扔给我一捆干爽的干草。我埋着头慢慢咀嚼，看着远处天边的云，看着刚翻好的黑土地，心里安稳。土地耕得平整，种子落下去，秋天才有收成，这道理，我好像生来就懂。

　　夏日除草，我拉着耧车，在禾苗之间慢慢穿行。正午太阳毒辣，晒得地皮发烫，蹄子踩上去都觉得灼热。蚊虫绕着我打转，叮得皮肤发痒，我只能甩动尾巴驱赶。主人戴着草帽，弯腰侍弄庄稼，他的后背晒得黝黑，汗水浸透粗布衣衫。我们一人一牛，沉默地在田里熬过长昼。傍晚收工，晚霞铺满西天，牵着我往家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秋天是收获的时节。庄稼成熟，金黄的麦浪或者谷子铺满田野。我不再犁地，改拉板车，一车车谷物往院子里运送。沉甸甸的粮食压在车上，车轮碾过土路，咕噜作响。主人脸上有笑意，谷粒饱满，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我站在晒谷场边，静静看着谷摊，闻着谷物清甜的香气，疲惫也轻了几分。到了冬天，田野安静下来，大地盖上薄霜，我待在牛棚里，吃干草，偶尔被牵出去拉些柴火。农闲的日子，不用负重，可我依旧习惯早早醒来，望向门外的田地。

　　一年又一年，时光悄悄磨去我的力气。曾经轻快的步子慢慢变沉，拉犁的时候，走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膝盖也开始发酸。皮毛不再油亮，慢慢长出灰白色的毛，眼角垂下皱纹。主人的头发，也一点点变白了。从前他大步走在田埂，如今步履也迟缓不少。

　　后来，地里来了机器。轰隆隆的铁家伙开进田野，不用牛拉，片刻就能犁好大一片地。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铁犁翻土又快又深，不再需要老牛慢慢一步一步耕耘。主人摸着我的脊背，轻轻叹了口气，再也没有把犁套往我身上套。

　　我不用再下地劳作，每天就在院子和屋后的草地活动。小主人小时候总喜欢趴在我的背上玩耍，伸手摸我粗糙的牛角，如今他已经长大，去往远方。田地里换了新光景，青苗依旧年年生长，只是田野里，很少再听见牛的哞叫。

　　有人说，老了的牛，最后的归宿是屠宰场。我见过邻村老牛的结局，夜里卧在牛棚，心里也会惶恐。可我的主人没有那样做。他说，这头牛辛苦了一辈子，犁了几十年地，不能让它落得那样下场。

　　往后的日子，我不必负重，每日有草料，有清水。晴天，我就慢慢走到坡地上，晒着太阳，啃食青草。风吹过，麦苗起伏，还是我年轻时熟悉的味道。我慢慢咀嚼青草，回忆那些年的春秋：清晨的露水、沉重的犁耙、田埂的水塘、主人的吆喝，还有一望无际的田野。

　　我这一生，不会读书写字，不会言说心事。一辈子低头耕耘，踏踏实实在泥土上行走。我吃过苦，流过汗，用一身力气换土地丰收。人们称赞黄牛勤恳、忠厚，其实我不懂这些好听话。我只知道，主人待我，土地养我，只要还能站立，就守着这片乡土。

　　暮色降临时，我卧在草地上，哞地轻叫一声。声音不再洪亮，沙哑而低沉，随风飘向远方。一代代庄稼人来了又去，田地岁岁轮回。或许再过不久，我会静静长眠在这片我耕耘一生的泥土之下。

　　泥土是我的来处，也将是我的归处。这一生，做一头黄牛，耕一方土地，不偷懒，不抱怨，也算不负岁月，不负脚下这金色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