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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矿工老周的最后一天

2026/10/31 16:45:29 人物展示

　　天还没亮透，中煤新集利辛矿业老周就醒了。

　　三十八年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他躺在床上听了会儿窗外的动静——风刮过矿区家属院的杨树，沙沙的，像井下巷道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风声。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早”，他没应声，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今天是他的最后一个班。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煤灰，可眼神还算亮。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铭牌上的几个字褪了色，但还认得出来。这身衣服穿了六年，今天之后，就再也用不上了。

　　班前会上，队长照例讲安全、讲任务。老周坐在最后一排，没怎么听。这些话他听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散会时队长顿了顿，说：“周师傅今天最后一天，大家伙儿……”话没说完，几个年轻的就鼓起掌来。老周摆摆手，笑骂了一句：“鼓掌干啥，又不是欢送会，下井干活去。”

　　罐笼往下走的时候，耳边是熟悉的金属摩擦声。老周闭着眼，能感觉到每一层的停顿——负一百五、负三百、负四百五。身边的小李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凑过来问：“周师傅，最后一天啥感觉？”老周睁开眼，想了想说：“跟头一天差不多，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到了工作面，老周照例先摸了一遍支架，敲了敲顶板，听了听声音。这些动作做了几十年，成了本能。小李跟在后面，看他检查液压管、看仪表、听设备运转的声音，一样一样地过。老周一边查一边说：“这活儿啊，看着粗，其实细。顶板什么声音是正常的，什么声音是要来压的，你得用耳朵分。”小李点头，掏出本子记。

　　老周瞥了一眼：“记啥？耳朵上的功夫，记本子上没用，得多听。”

　　一上午的活儿干得顺当。中间休息的时候，老周坐在巷道边，就着矿灯的光喝水。水是温的，带着保温杯的塑料味。他抬头看头顶的支架，一排排撑着，像煤矿的骨头。三十八年，他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条巷道，采过多少个工作面，只知道矿的每一层煤，他都亲手碰过。

　　快收工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一处支架的压力表读数有点异常，老周凑过去看了半天，又趴下听了听底板的动静，跟班长说：“这块儿得多留意，压力不太对，明天早班得重点看看。”班长应了，在本子上记下。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在井下“管闲事”了。

　　升井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罐笼往上走，井口的光越来越亮。老周眯着眼，想起自己二十岁头一回下井，也是这么仰着头看那点光，心里头又怕又新鲜。那时候带他的老师傅姓陈，现在坟头的草都换了几茬了。

　　出了井口，晚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他回头看了一眼井架，高高的，在暮色里黑黢黢地立着。小李在旁边说：“周师傅，明天就不来了哈？”老周“嗯”了一声，把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戴上，说：“走，洗澡去。洗完澡，这帽子就交喽。”

　　澡堂里热气腾腾的，工友们说说笑笑。老周搓着背上的煤灰，黑水顺着往下淌。他忽然想起来，三十八年，这澡堂子的水一直是这个温度，不凉不烫，刚好能洗掉一身的乏。

　　换好衣服出来，他把安全帽、矿灯、自救器一样一样交到工具房。保管员老赵接过去，在登记本上划了一笔，抬头说：“老周，往后可清闲了。”老周笑了笑：“清闲啥，回家带孙子去。”

　　走出矿大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老周没急着回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室的老师傅探出头：“周哥，最后一天啦？”他点点头，摸出烟递过去一支，自己也点上。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多说话。烟抽完，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说：“走了。”老师傅摆摆手：“慢走。”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不快。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炒菜的香味飘出来。老周想，明天早上，他不用再听那沙沙的风声了，也不用再数罐笼停在哪一层了。可不知道为啥，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反倒被这一路的烟火气填得踏实了些。

　　推开家门，老伴在厨房喊：“回来啦？饭好了。”孙子从屋里跑出来，抱着他的腿喊爷爷。老周弯腰把孙子抱起来，闻到孩子身上那股奶香味，忽然觉得，这最后一天，过得挺好。

　　他把工作服叠好，放在柜子最底下。铭牌上那几个字，褪了色，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本网通讯员：许鹏

编辑：徐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