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总有那么一些时刻，觉得倦了，倦得像一只被风霜追赶了太久的鸟，翅膀沉重，连天空也成了负担。城市的灯火再辉煌，照亮的也不过是钢筋水泥的棱角，照不亮心里那块荒着的田。于是，在某个措手不及的黄昏，忽然想：如果累了，就回故乡去吧。

　　这个念头一起，心便像一只被松了绑的小船，悠悠地，荡向那个久违的岸。

　　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山晕染成一片黛青。路渐渐窄了，弯了，两旁的树渐渐多了，密了，仿佛每一棵都在朝着我招手，说着：“回来了，回来了。”车窗摇下来，一股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进来，直沁到肺里，把积攒了许久的尘埃，一寸一寸地洗去。

　　故乡的山野，是有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魔力的。它不言语，只是静静地展开在面前——那些起伏的丘陵，像老人安详的脊背；那些收割后的麦田，露出褐色的、厚实的胸膛；那些田埂上的野菊，一簇一簇，黄得那样笃定，那样不管不顾。风从山谷里吹来，不疾不徐，吹过脸颊，发梢，还有心上那些坑坑洼洼的伤。它吹着吹着，那些坑坑洼洼便浅了，平了，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时候。黄昏里，外婆在灶前忙碌，炊烟从屋顶袅袅地升起，融进暮色里，变成天边那抹最淡的紫。我趴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看蜘蛛结网，看蜻蜓点过水面，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累，只觉得日子长得很，长得像门前那条永远流不完的小河。如今才知道，那时候的“不累”，是因为心里没有挂碍，是因为脚下的土地托着，头顶的云陪着，连空气里都胀满了可以大口吞咽的、简单的快乐。

　　我带着孩子，慢慢地往山里走。他奔跑着，叫喊着，像一只刚出笼的小兽。他追一只蝴蝶，扑进草丛里，沾了一身的苍耳；他捡起一根枯枝，挥舞着，说自己是孙悟空。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恍如隔世——那个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曾经也是我啊。只是后来，路越走越宽，心却越走越窄；人越聚越多，情却越处越薄。我们都在不停地赶，赶着长大，赶着成功，赶着追赶别人，赶着追赶自己。赶着赶着，就忘了，这世上原本有一条路，是通向故乡的；原本有一种温柔，是只属于故乡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便看见那片柿树林了。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满树的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在微雨的黄昏里，静静地亮着。那红不刺眼，也不张扬，是温润的、沉甸甸的，像是把一年的阳光都积蓄起来，攒成这一树的甜。孩子欢呼着跑过去，仰着头，伸着手，够那些低处的柿子。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让他亲手摘下一个。柿子硬硬的，凉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孩子把它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想起外婆了。想起她站在梯子上，用竹竿拧柿子的样子。她的动作那样轻，那样慢，像是怕碰疼了那些柿子似的。摘下来的柿子，她便一个一个地放在搪瓷盆里焐着，等它们软了，拿一个出来，在衣襟上擦擦，递给我。那柿子软得像一包蜜，甜得像把整个秋天都酿在了里面。我咬一小口，蜜便顺着嘴角流下来，外婆便笑着，用粗糙的手替我去擦。她的手上也有那种柿子的气味，甜中带着一点涩，是土地和时光的味道。

　　如今外婆不在了，地也荒了，只有这几棵柿树还在，一年一年地绿着，红着，守着这片山野，也守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那些怎么也忘不掉的事。

　　我从树上摘下几个柿子，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孩子问：“妈妈，摘回去怎么吃？”

　　我说：“焐几天就软了，就甜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妈妈，你小时候也这样摘柿子吗？”

　　“嗯。”我说，“妈妈小时候，是你太姥带着摘的。”

　　“那太姥呢？”

　　“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天边的云烧起来了，一片一片，像是谁在天上画了一幅泼墨的画，又匆匆地收了笔。风从柿树林里穿过，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一点甜。

　　“她不回来了。”我说，“但是妈妈记得她。”

　　孩子没有再问。他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和我一起，站在那片柿树林里，看落日一点一点地沉入山的那一边。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村庄、山野、柿树，都染成了一片朦胧的、温柔的黑。

　　远远的，有狗吠声传来，有炊烟升起，有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光是暖的，黄的，像是外婆从前点的煤油灯，也像是柿子焐熟后心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甜。我牵着孩子的手，慢慢地往回走。脚下的路是软的，走在上面，像是踩在故乡的脉搏上，一步，一步，心里那些纷乱的、嘈杂的的东西，便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了，沉到泥土深处，变成来年的春天里，第一朵开花的声音。

　　我想，人这一生，走得再远，飞得再高，到底还是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那里有山野的风，能抚平你所有的伤；有柿树下的旧时光，能让你慢慢拾起；有落日和泥土香，能让你把奔波的脚步放一放，把追逐的心事歇一歇。那里不必富丽堂皇，不必车马喧嚣，只要有一条路，通向一个叫“故乡”的地方，就够了。

　　如果累了，就回故乡吧。去山野里走一趟，看看故乡人，走走故乡的路，看看故乡的落日。摘一篮红彤彤的柿子，把那些旧时光，一个一个，焐在怀里，暖着，直到心里那些坚硬的、涩涩的念想，也变得软了，甜了。那时候你便会知道，这世上最温柔的向往，不过是故乡黄昏里，那一盏为你亮着的灯。灯下有人等你，有柿子在焐着，有风从山野里来，轻轻地说：“回来了就好。累了，就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