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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雄：矸石山上的草

2026/11/11 21:38:09 论文、读书、杂文

　　矸石山是会长的。

　　刚堆起来的时候，它是一堆黑色的石头，棱角分明，风一吹就起灰。运矸的矿车一趟一趟往上翻，翻斗一抬，石头滚下来，砸出一片哗啦声。几年之后，它有了形状，像一个被削平了顶的馒头，稳稳地压在那里。

　　那时候没人觉得它会变。石头就是石头，风吹一万年还是石头。

　　我第一次见到草，是在矸石山的南坡。那儿背风，日照足，坡也缓。一丛细细的草，从两块矸石的缝里钻出来，叶子发黄，像营养不良的孩子。我蹲下去看了很久，不明白它是怎么活的——这地方没有土，只有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碎屑；雨水存不住，太阳一晒就干透；石头里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闻着有股涩味。

　　后来才知道，是风把草籽带来的，也可能是鸟。草不管这地方能不能活，它只管发芽。发了芽，活下来的就成了这一坡的第一批居民。

　　再后来，矿上开始治矸石山。先是推土机上去，把陡坡削缓，把顶上的平台整平；然后覆土，一层黄土盖住黑色的石头，厚的地方半米，薄的地方二三十厘米；再撒草籽，混着些灌木的种子。覆土的时候正是春天，土是新翻的，颜色比矸石浅，一车一车倒下去，像给这座黑山盖了一床黄被子。

　　那年夏天雨多。到了七月，覆土的地方开始绿了。先是一片一片的浅绿，像谁用毛笔在上面点了几下；八月就成了整片的绿，风一吹，草伏下去又起来，露出底下还没被盖住的石头。

　　我那时在矸石山上待过一个下午。坐在平台的边上，能看见整个矿区：井架、煤仓、运煤的皮带廊，还有远处一排排的家属楼。风从西边过来，带着一点草的味道，也带着一点煤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实在。

　　草长起来之后，鸟也来了。先是麻雀，后来有喜鹊。它们在草丛里找食，被人一走近就扑棱棱飞起来，飞不多远又落下。有一次我看见一只野兔，从坡下的排水沟边窜出来，钻进草里，只留下一道晃动的草线。

　　这些都不是谁安排的。人只做了两件事：把坡削缓，把土盖上。剩下的，是草自己完成的。

　　草这种东西，说坚韧也坚韧，说脆弱也脆弱。它能从石缝里钻出来，但经不起一次碾压；它能把一片荒地变成绿色，但需要三年、五年、十年。头一年撒的草籽，成活的不多；第二年补撒，成活的多一些；第三年不撒了，草自己结籽、自己落地、自己长。到第四年，你分不清哪一丛是当初种的，哪一丛是自己长的。

　　矿上的人说，矸石山治好了，就不用管了。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草长起来之后，还要防火灾——矸石内部如果还在缓慢氧化，温度上来，草就保不住；还要防冲刷——一场大雨，覆土被冲开一道沟，黑色的石头又露出来，绿就被撕开一个口子。所以每年春天，都有人上去看看，哪里塌了补哪里，哪里秃了补哪里。

　　治理不是一次完成的事，是年年都要做的事。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次。山上的草枯了，黄褐色的一片，风一过，沙沙地响。但草根还在土里，土还在石头上面。站在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山脚那条新修的路，路边栽了杨树，树干刷了白灰，整整齐齐。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的那丛草。它长在南坡的石缝里，叶子发黄，看着活不长。现在南坡整片都是草，分不清哪一丛是它，也分不清它还在不在。

　　但它肯定留下了什么。草籽落下去，长出来，再落下去。一座黑色的山，就这样一点一点，被草改写了颜色。

　　矸石山还是会长的，只是长得慢了。而草，比它长得快。

作者：米雄

编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