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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友拴:两亩地(小说)

2026/11/12 9:23:26    小说、故事
  第一章

  豫东平原的风,一入麦月就裹着麦芒的焦香,刮过老周家门口那两亩地。

  地是土改时分下来的,挨着河坡,土层厚,黑油油攥一把能挤出湿气。周守根守了它一辈子,从青年到白头,地里长过高粱、红薯、棉花,一茬接一茬,养活一家人。

  那年头村里大多是薄地,唯有这两亩,算是周家的命根子。周守根的爹临终攥着他手腕,气若游丝:“看好这两亩地,地在,家就在。”

  那时周守根刚二十出头,跪在坟前重重点头。他信这话,庄稼人,根扎在泥土里,没有地,就像树断了根。

  春上整地,天不亮就扛着木犁下地。老牛走得慢,犁铧翻起泥土,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他弯腰捡起土里的碎坷垃,一个个捏碎,捡干净草根,垄沟理得笔直。邻里路过,远远喊他:“守根,你这两亩地,伺候得比伺候娃还上心!”

  周守根直起腰,抹一把额头的汗,嘿嘿一笑:“地不哄人,你下多少力气,它就给你打多少粮食。”

  播种,间苗,除草,浇水。伏天日头毒,晒得地皮发烫,别人躲在树荫歇晌,他披着破草帽蹲在地里薅草,后背晒得脱一层皮。晌午回家,媳妇端上一碗凉疙瘩汤,他匆匆扒几口,转身又往地里去。

  两亩地,年年收成比别家好。麦子囤在土粮缸,红薯窖藏到冬天,荒年里,就是这两亩地,让周家没有饿肚子。一双儿女在田埂上跑,拾麦穗,挖野菜,田埂上的那棵老榆树,看着孩子们一年年长高。

  日子就像田里庄稼,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安稳平淡。周守根以为,这两亩地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儿子种,孙子种,永远守着这片黑土。

  第二章

  时代一阵风,吹到了村子里。

  村里开始商议土地流转,有人外出打工,地撂荒,愿意包出去。村干部一次次上门,劝周守根:“老周,你年纪大了,种地吃力。这两亩地租出去,每年拿租金,不用风吹日晒,多省心。”

  周守根摇头,固执得很:“地是俺家的根,不能往外租。”

  儿子周建军在外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家。这次回来,也劝他:“爹,现在种地不挣钱。两亩地,累死累活,除去种子化肥,落不下几个钱。不如包出去,你在家享清福。我在外挣钱,够家里花销。”

  “钱是钱,地是地。”周守根蹲在门槛,吧嗒抽着旱烟,“地丢了,往后孩子们回来,连自家的田都找不到。”

  父子俩吵了几回。建军年轻,眼里是外面热闹的世界,高楼工厂,车马喧嚣;周守根眼里只有泥土、禾苗、四季风雨。两代人,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沟。

  媳妇在中间叹气:“守根,建军也是好意,你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弯腰久了腰就疼。”

  周守根沉默了。他去地里站了半天。麦子已经黄了,风吹麦浪,沙沙作响。他伸手抚过饱满的麦穗,指尖触到粗糙麦壳,心里发酸。他知道自己老了,力气一天比一天少,再也不能像年轻时整日泡在田里。

  邻地老王把地流转出去了,机器轰隆隆开进田里,连片耕种,一眼望不到边。原来一块块田埂推平,分界的小树刨掉,再也看不出谁家是哪一块。周守根站在田埂上,看着熟悉地界一点点消失,心里空落落的。

  再三思量,他终于松口。签字那天,他的手一直在抖。纸上落下名字,那两亩地,暂时不再由他亲手耕种。

  租金按时打到卡里,数字不多,稳稳当当。可周守根心里总像缺了一块。

  没事他依旧往地里跑。田埂推平了,分不清原来的边界,只能凭着记忆站在大概位置。田里是大户种的玉米,长得茂盛,却不是他一锄一耨伺候出来的苗。没有熟悉的垄沟,没有他亲手埋下的种子。

  风再吹过来,泥土的味道还在,可那地,好像不再是属于他的了。

  第三章

  几年过去,周守根的身子越来越弱,腿脚不利索,很少再能走到河坡那边。

  儿子建军在城里安家,接老两口去城里小住。楼房密闭,闻不到泥土气息,听不到虫鸣。看着楼下硬化的路面,没有一寸能长庄稼的土。住不上半月,周守根就闹着回乡。

  “城里再好,没有地,住不惯。”

  回到村里,老屋还在。只是大片田地都流转连片,机器耕种。很多老庄稼人,都不再下地。村口闲谈,常常念叨从前各家小块田地的旧事。

  这年秋天,传来消息,流转合同快要到期。村里问各家,要不要收回继续自己种。

  周守根听到消息,枯寂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他连夜和儿子通电话:“建军,合同到期,咱把那两亩地收回来,我想再种一季麦子。”

  建军为难:“爹,你年纪大,干不动重活,收回来怎么种?”

  “我干不动重活,可以慢慢打理,少施化肥,种点麦子、豆子。不用求多高产,就是守着它。”周守根语气很坚定,“不是为卖粮食挣钱,是这两亩地,是咱周家的念想。”

  儿子拗不过老人。

  开春,地界重新划出来。当周守根再次站回两亩地的边界,看着重新恢复的田埂,泪水顺着皱纹滚落。他借来小型农具,慢慢翻地,不再像年轻时追求高产,只慢慢侍弄。

  清晨,他拄着拐杖走到地里,看麦苗破土,看露水挂在嫩叶。闲暇坐在田埂老榆树下,听鸟雀啼鸣。

  村里人路过打趣:“老周,这么大岁数,还折腾这块地!”

  周守根笑着回答:“地不会老,是人老了。只要地还在,根就没断。”

  麦苗抽穗,夏日风再次拂过两亩田地,麦浪起伏,一如几十年前。

  孙子放假从城里回乡,跟着爷爷来到田地里。孩子看着一望无际的麦苗,好奇地问:“爷爷,这两亩地,有什么好珍贵的?”

  周守根拉住孙儿的小手,放在松软泥土上:“你摸摸,这是咱们家的根。以前太爷爷靠着它养活一家人,爷爷守了一辈子。土地不言,养育一代一代人。不管走多远,只要这块地还在,咱们就有老家可回。”

  夕阳斜垂,金色霞光铺满两亩麦田。祖孙二人坐在田埂,远处河水静静流淌。庄稼在风中低语,这片土地承载着几代人的悲欢,安静,厚重,生生不息。

  第四章

  又是一年秋收。

  两亩地里麦子成熟,金黄一片。周守根请邻里帮忙收割,不再靠自己弯腰割麦。新麦入袋,捧起麦粒,饱满干爽。

  他留一部分磨成面粉,蒸馒头,麦香醇厚。分一些给邻居,剩下的好好存起来。

  秋收之后,周守根的身体越发衰弱。他知道自己余下日子不多。一天傍晚,他把儿子、孙子叫到田边。

  “这两亩地,以后就交给你们。不一定非要年年种庄稼,但是别把它丢了。人可以走远,根不能丢。”

  他望着这片陪伴自己一生的土地,缓缓说道:“土地最宽厚,你善待它,它永远接纳你。”

  冬天来临,草木枯黄,田地静静休养。周守根在一个落霜的清晨,安然离去。

  几年寒暑交替,周建军不再一心扎在城里。每逢节假日,他带着孩子回乡,照料这两亩地。犁地播种,除草浇水,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

  田埂上的老榆树依旧挺立。孙子慢慢长大,他知道,在豫东平原的河坡边,有属于自家的两亩地。

  风掠过原野,年年春回大地,两亩土地上,禾苗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作者:陕西黑龙沟矿业有限责任公司 王友拴
编 辑:王金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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