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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周:满村都是槐花香(小说)

2026/11/12 9:34:01    小说、故事
  第一章

  豫东平原的槐树湾,一到暮春,风一吹,整个村子就浸在甜润的香气里。

  村中央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是全村人的念想。粗皴的树干,枝桠向四方铺展,每年四月,一串串雪白的槐花密密匝匝挂满枝头,风掠过,花瓣便悠悠扬扬往下落,地上铺一层薄薄的雪。

  李明那年十九,个子挺拔,皮肤是常年下地晒出来的麦黄色,话不多,手却灵巧,犁地、修农具,样样拿得起。他爹娘走得早,独自守着两间土坯房,日子过得清贫,却干净利落。

  张金霞比李明小一岁,扎着粗黑的麻花辫,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张家在村西,爹身子弱,家里里外外不少活都压在她肩上。

  槐花盛开的这天午后,日头暖融融的。张金霞拎着竹篮,扛着长竹竿来老槐树下撸槐花。竹竿顶端绑着铁钩,一拧,一串串槐花簌簌落进竹篮。她踮着脚,胳膊伸得老高,脚下土坡滑,身子一晃,差点摔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李明刚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路过老槐树,恰好看见。

  张金霞猛地回头,脸颊一下子红了,慌忙站稳,低声道谢:“谢谢你,李明。”

  李明松开手,目光落在她满满半篮槐花上,轻声说:“树杈高,危险,我帮你。”

  不等她回话,李明放下锄头,挽起袖口,手脚麻利地攀上老槐树。树枝微微晃动,雪白的槐花跟着落下来,飘在他肩头,落在张金霞的发间。他坐在粗枝上,伸手钩下一串串槐花,往下递:“接住。”

  张金霞举着竹篮仰着头,槐花落在篮子里,甜香扑面而来。她望着树上的李明,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心底像浸了蜜。

  “撸这么多,是蒸槐花菜吗?”李明低头问。

  “嗯,我爹爱吃。多采些,还能晒干留到冬天。”张金霞仰头,声音轻轻的,“往年都是我自己来,树太高,总害怕。”

  李明点点头,手上不停:“以后要撸槐花,喊我一声就行。”

  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身上,蜜蜂在花间嗡嗡穿梭,满村子的槐花香静静裹住这一方天地。

  第二章

  槐树湾的日子,跟着庄稼一季一季流转,槐花年年开,两人的情谊也在乡野烟火里慢慢生长。

  往后每一年槐花开,他们都会相约到老槐树下。李明上树采花,张金霞在树下收,偶尔闲谈,聊地里的庄稼,聊家里的难处。

  村里不少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都说李明和张金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好事多磨,张金霞的娘心里有别的打算,想托媒人,把她嫁到镇上,说镇上人家条件好,不用一辈子守着黄土受罪。

  消息传到张金霞耳朵里,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一年槐花盛放,她独自坐在老槐树的石墩上,看着满地落槐,默默掉眼泪。

  李明寻过来,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心里便懂了。他挨着她坐下,淡淡的槐花香萦绕四周。

  “你打算怎么办?”李明低声问。

  张金霞抹掉眼泪,看向他:“我不想去镇上。我舍不得这片土地,也舍不得……”话到嘴边,她却不好意思说完。

  李明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槐树林,全村的槐树连成一片,白花花的花海,香气随风漫到田埂,漫到家家户户的院墙。

  “我知道我穷,没有多少家底。”李明的声音沉稳,“可我能吃苦,我会好好过日子。要是你愿意,我往后一定好好待你,咱们守在槐树湾,年年一起撸槐花。”

  张金霞抬眼,撞进他诚恳的目光里,轻轻点了点头。

  可婚事,张家爹娘迟迟不肯松口。那段日子,张金霞两头为难,白天下地干活,夜里劝说父母。李明也没有退缩,农闲时主动帮张家挑水、收拾院落,默默做事,从不争辩。村里人都看在眼里,都说李明踏实靠谱。

  一日,张爹咳得厉害,卧床不起,家里没钱抓药。李明连夜推着板车,把张爹送到乡卫生院,垫付医药费,守在病床前照料。张爹看着忙前忙后的李明,心里慢慢软了。

  第三章

  又是一年槐花开,满村花香,张家终于松了口。

  没有盛大排场,几桌家常菜,邻里乡亲坐在院子里,槐花蒸菜、槐花饼端上桌,清甜香气飘满小院。老槐树下,李明牵住张金霞的手,简简单单,结成了夫妻。

  婚后的日子,清贫却温暖。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种棉花,秋天收玉米。每到槐花季,依旧一同到老槐树下采槐花。张金霞蒸槐花菜,晒干槐花,李明去集市售卖干槐花补贴家用。

  日子一年年往前走,他们生了一儿一女。孩子们小的时候,每逢槐花盛开,就跟着爹娘在老槐树下玩耍,捡落在地上的槐花,攥成小把,互相撒着玩。李明坐在石墩上编筐,张金霞在一旁择槐花,一家人伴着槐花香,安安稳稳。

  岁月催人老,转眼间几十年过去。孩子们长大,外出求学、工作,走出槐树湾。村子里不少年轻人陆续搬走,土坯房换成砖瓦房,可村口那片槐树,依旧年年如约开花。

  李明鬓角生出白发,腰也不如从前挺拔。张金霞脸上添了皱纹,辫子早已剪成短发。每年暮春,只要槐花一开,两人依旧相扶着走到老槐树底下。

  这一年春天,李明腿脚不利索,爬不了树了。张金霞搬来小板凳,拿着竹竿慢慢采槐花。李明坐在石墩上,静静看着她,风吹落槐花,落在两人肩头。

  “还记得第一次在树下采槐花吗?”李明轻声开口。

  张金霞停下手里竹竿,回头一笑:“怎么会忘,你从树上递槐花给我,落了我一头的花瓣。”

  “一晃这么多年,槐花依旧年年开。”

  “是啊,满村都是槐花香,咱们就在这香气里过了一辈子。”

  风穿过整片槐树林,雪白的槐花簌簌飘落,甜香漫遍整个槐树湾。远处田野安静,炊烟缓缓升起。他们一生平凡,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就像这岁岁盛开的槐花,朴素清淡,却把日子过得绵长温润。

  第四章

  后来,儿女多次劝老两口搬到城里同住。

  李明和张金霞去城里小住过一段。高楼林立,车声不息,哪里闻不到那熟悉清甜的花香。住不上两个月,两人心里空落落的,执意要回槐树湾。

  “城里再好,没有老槐树,闻不到槐花香,心里不踏实。”张金霞跟儿女解释。

  回到村里,推开家门,看见院墙外的槐树,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暮春时节,槐花再次盛放。村里留守的老人坐在槐树下闲谈,孩童追逐嬉戏。李明和张金霞搬两张小马扎,坐在老槐树树荫下。

  李明伸手,轻轻握住张金霞的手,粗糙的手掌紧紧相依。

  “这辈子委屈你了,跟着我守在乡下。”

  张金霞摇摇头,望向漫山遍野雪白的槐花:“不委屈。一辈子,年年有槐花香,有你陪着,足够了。”

  夕阳西垂,金色霞光洒在成片的槐树上,白花映着落日,香气随风流淌,漫过街巷,漫过田埂,漫过他们相守一生的岁月。

  满村都是槐花香,岁岁花开,岁岁相伴。


作者:陕西黑龙沟矿业有限责任公司 李文周
编 辑:王金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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