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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建立：我的初恋在煤城（小说） | |||
| 2026/11/2 14:19:30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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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井架下初见 八十年代的陕北煤城，被黄土与煤尘裹着。高高的井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运煤铁轨顺着沟壑蜿蜒，每隔一阵，火车悠长的汽笛就漫过整片矿区。矸石山堆在山坡，黑石嶙峋，风一吹，细碎的煤末飘落在家属区一排排灰旧的平房屋顶。 赵长春那年十九岁，刚从豫东老家来到这座煤矿，成了井下的采掘工。下井八个小时，一身黑煤，只有眼白和牙齿是亮的。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蓝布工装，依旧带着洗不净的淡淡的煤味。他住集体单身宿舍，一间屋子四张铁架子床，墙上贴着煤矿安全生产标语，墙角堆着搪瓷缸、肥皂盒，空气中混着煤尘、汗水与劣质烟草的味道。 他是个沉静的青年，不爱扎堆打牌喝酒，休班的时候，常揣一本旧书，去矿上的图书室看书。图书室很小，一间平房，书架上大多是技术手册，零星放着几本小说。就是在这里，他遇见了李梦颖。 李梦颖是矿子弟，在矿区子弟学校当代课老师，刚满十八。她皮肤白净，在满是黑灰的煤城里，像从黄土里开出的一朵小白花。梳着简单的马尾，穿浅蓝的确良衬衫，说话声音轻柔。那天午后，阳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她正踮着脚整理书架上的书籍，一缕碎发垂在额前。 赵长春推门进来，脚步放轻，怕惊扰了她。李梦颖回过头，看见这个高大黝黑的年轻矿工，微微一愣，随即浅浅一笑：“来看书？” “嗯。”赵长春有些局促，耳根发烫，目光匆匆扫过她，落到书架上，“想借本散文。” “这边文学书不多，大多是矿上的安全读本。”李梦颖侧身让出位置，指尖轻轻拂去书脊上一层薄煤尘，“这本《朱自清散文选》，我常看，你可以拿去。” 她递书过来，指尖纤细干净。赵长春伸手接书，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同时一缩手。一股热流从指尖窜上赵长春的脸颊，他低着头，小声道谢，不敢再看她。 从那天起，赵长春休班便往图书室跑。有时是真的看书，更多时候，只是想遇见李梦颖。他们慢慢熟悉起来。他跟她说豫东平原的麦田，麦浪翻滚，风吹过来满是麦香；她跟他讲煤城的四季，春天黄土坡上的苦菜花，秋天矸石山下野酸枣红满枝。 李梦颖知道他下井，每次闲聊，总会轻声叮嘱：“井下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赵长春重重点头。在别人眼里，矿工粗粝，一身煤灰，可李梦颖看他，看见的是他看书时安静的眉眼，看见他说话时真诚厚道的心。 第二章铁轨边的黄昏 矿区的黄昏别有一番味道。夕阳把黄土坡染成暖红，井架拉出长长的黑影，下班的矿工成群结队，澡堂的水汽袅袅升起。 他们常沿着运煤铁轨散步，避开往来的矿车。铁轨两旁长着倔强的野草，黑亮的煤块散落在路基边。火车远远驶来，轰隆隆震动大地，风声混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每到这时，李梦颖会下意识往赵长春身边靠一点，赵长春便微微张开手臂，护着她，等列车呼啸而过。 “你害怕下井吗？”一次散步，李梦颖轻声问。 赵长春低头看着脚下铁轨，沉默片刻：“怕，怎么不怕。巷道幽深，顶板、瓦斯，处处都要留心。可出来干活，要挣钱养家。只是每次下井，心里会惦记家里人。”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她，“现在，还多惦记一个人。” 李梦颖的脸颊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踢着路边一颗小小的煤粒，不再说话。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煤城的爱情朴素又含蓄。赵长春省下夜班补助，在矿门口小卖部，买一块水果糖，悄悄塞给李梦颖。李梦颖会利用课余时间，给他缝补磨破的工装袖口，在书里夹上晒干的野酸枣。 矸石山脚下有一处平缓土坡，是他们秘密的小天地。休班的下午，两人坐在干草上，看云在黄土山头慢慢游走。赵长春读诗给李梦颖听，他读书不多，字句读得有些生涩，李梦颖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纠正字音。 “等以后，我想攒够钱，带你离开煤城，去看看平原。”赵长春望着远方说。 李梦颖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高耸的井架：“这里生我养我，井架一响，我就知道矿上的人平安归来。可我也想看看你说的麦田。” 甜蜜之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阻碍。矿上不少人议论，一个外地来的采掘工，配不上矿上教师子弟。李梦颖的父母听说之后，十分反对，劝她远离赵长春：井下危险，漂泊无根，日子难安稳。 流言一点点传到赵长春耳朵里。他夜里躺在宿舍床上，听隔壁工友的鼾声，久久无法入睡。他明白，这份感情，在煤尘弥漫的矿区，走得艰难。 第三章秋雨里的约定 入秋之后，陕北连着下了几场冷雨。黄土路泥泞，到处黏着黑泥。矿井下渗水变多，安全生产抓得更紧。赵长春上班比往日更加谨慎，每次升井，浑身疲惫。 那天傍晚，雨淅淅沥沥，李梦颖撑一把蓝色旧伞，在澡堂门口等他。赵长春洗完澡出来，看见雨幕里的她，心头一暖，快步走上前。 “我爸妈找我谈过了。”李梦颖声音带着低落，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他们不同意我们来往，想托人给我介绍矿机关的小伙子。” 赵长春的心猛地沉下去，雨水打湿他的裤脚，冰凉刺骨。“我知道，我是外地来的井下工人，条件不好。”他声音低沉，“我不能拖累你。” “不是拖累。”李梦颖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雾，“我不在乎是不是矿工，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只是我爸妈担心，井下风险大，怕以后受苦。” 雨更大了，远处井架在雨雾里模糊不清，隐约传来绞车运转的声响。两人并肩沿着泥泞小路慢慢走，伞不大，赵长春悄悄把伞偏向她那边，自己半个肩膀淋在冷雨里。 “要不，等我再干两年，攒些积蓄，考矿上的技术员。”赵长春望着雨雾，“等我稳定一点，我上门去找伯父伯母，好好跟他们说。” 李梦颖轻轻点头：“我等你。你千万保护好自己，每次下井，平安上来，就是我最大的期盼。” 他们在图书室门口告别，约定好，不管旁人怎么说，守住这份心意。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命运的风浪来得猝不及防。 一周后的夜班，工作面顶板出现掉矸险情。险情突发，赵长春为了推开身边工友，被落石砸伤腿部。消息很快传遍矿区，李梦颖听到消息，心慌得发抖，一路小跑奔向矿医院。 病房里，赵长春躺在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看见推门进来的李梦颖，他勉强扯出笑容。李梦颖站在床边，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却不敢大声哭，怕牵动他的情绪。 “别哭，只是伤了腿，休养一阵就能好。”赵长春轻声安慰她。 这次事故，让李梦颖父母的反对更加坚决。他们跟李梦颖长谈，苦口婆心，担心以后要常年担惊受怕。巨大的家庭压力压在李梦颖身上，一边是父母，一边是心上人，她进退两难。 赵长春躺在病床上，反复思索。他不愿李梦颖夹在亲情与爱情之间煎熬。他是井下工人，危险如影随形，他不能保证永远平安无事。深夜，他写下一封信。 第四章煤尘里的别离 深秋，黄土坡上草木枯黄。赵长春伤势好转，可以慢慢拄拐行走。他约李梦颖，去他们常去的铁轨边。 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干枯的草叶，运煤火车缓缓驶过，汽笛低沉悠长。 “梦颖，我们到此为止吧。”赵长春声音沙哑，目光望着延伸向远方的铁轨，“我不能让你一直跟着我担惊受怕，也不想你和家里决裂。你值得安稳轻松的日子，不必守着一个随时要下井的矿工。” 李梦颖怔怔看着他，眼泪无声滚落：“你明明答应我，要等你的。这点挫折，我们不能一起扛吗？” “扛得住流言，扛不住意外。”赵长春喉头哽咽，“井下的风险，不是我们能赌的。我不想哪天，留给你的只有等待和悲伤。” 他把写好的信交给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放手。脚步缓慢沉重，踩在散落煤屑的路基上，一步一步，走远。 李梦颖站在原地，捏着那封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枯黄的土坡之后。风声呼啸，掩住她压抑的哭声。 不久之后，赵长春伤愈，申请调离这座煤城。离开那天，天还没亮，矿区笼罩在薄薄晨雾里，井架静静矗立。他背着简单行囊，站在站台等候绿皮火车。他没有告诉李梦颖。火车开动，窗外的井架、矸石山、一排排家属平房向后退去，渐渐模糊。 他离开了这座藏着初恋的煤城。 李梦颖得知赵长春走了，跑去图书室、铁轨边、矸石山下的土坡，到处找不到他。那封信她反复读了许多遍，纸页被泪水浸得发皱。日子依旧流转，她继续在子弟学校教书，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淡淡的怅然。 第五章多年之后，煤城依旧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 赵长春回到豫东老家，后来外出务工，成家立业。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皱纹，手上留下老茧。他很少提起那段煤城往事，只是每当听见火车汽笛，看见黑色煤炭，心底总会浮现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 一次出差，他机缘巧合再次踏上这座陕北煤城。旧矿区已经改造，老平房大多拆除，新楼房林立，井架还在，只是不再像当年那样烟尘漫天。矸石山做了覆土绿化，长满草木，不再是光秃秃黑石。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慢慢走，走到老子弟学校门口。恰好遇见一位退休的老教师，闲谈之间，提起李梦颖。 老教师告诉他，李梦颖一直留在煤城，一辈子教书。后来结婚，家庭安稳，只是偶尔提起年轻时，会说起一个从河南来的矿工。 黄昏来临，赵长春独自站在老井架之下。晚风轻轻吹过，不再有当年漫天飞扬的煤尘。远处铁轨上，依旧有运煤列车缓缓穿行，汽笛悠长。 他没有去寻找李梦颖。相见又能如何，岁月早已换了人间。那段藏在煤尘、铁轨与黄土坡之间的初恋，永远停留在八十年代，停留在这座煤城。 他想起当年铁轨边的黄昏，少女清亮的眼眸，书里夹着的野酸枣，还有那句反复叮嘱的平安。爱没有错，只是他们败给时代，败给矿工这份与生俱来的风险。 夕阳落下，井架的影子拉得很长。赵长春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的初恋，留在了这座煤城。留在漫天煤尘里，留在轰鸣的矿车与悠长汽笛之间，永远鲜活，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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