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提起“彩电”两个字，我总要愣一怔，像是从一段很深的旧梦里被轻轻推了一把。它们太重了——重得叠起几代人的灯火，重得连现在的年轻人听了，都要皱一皱眉头问，那是什么稀罕东西？

　　我读书那会儿，稀罕的，正是它。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视机，准确说，我们是“农转非”随父亲到矿山来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每个矿山家庭经济尤为紧迫，很少家庭有电视机。有次他刚从井口上来，身上还带着煤粉子味道，眉眼间却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有一回，他下班洗完澡到一到家里，冲我喊：“孩子们，我们工区购买了一台彩电，明儿我们上工区看！”我至今记得那个黄昏，晚霞像烧红的煤块铺了半边天，而我头一回觉得，原来日子还可以有这么亮堂堂的盼头。

　　煤矿上的职工俱乐部（白天是会议室晚上是观看电视的场所），在我心里是比学校还神圣的地方。灰砖墙，大铁门，门口挂着一盏不灭的路灯，像个站岗的哨兵。每到晚上，这里就变成了整个矿区的心脏。消息像煤灰一样传得快：今天演《渴望》，明儿放录像带。于是吃过晚饭，我们工区的人都端着小马扎出门，大人抱着孩子，孩子拖着板凳，一路说笑着往工区走。那一路上的灯光，是煤火一样温热的，把人影都拉得长长的，像一群归林的鸟。

　　推门进去，黑压压的人头里，最醒目的就是那台十八寸的彩电。它被供在最高的铁头柜上，蒙着一块红绒布，像尊被全工区人供奉的神。放映员管理员李师付是个神气的人物，他慢条斯理地掀开红布，先拍拍电视机顶，又调调天线，那两根银亮的杆子被他拨弄得像两根指挥棒。而我们这些孩子，就仰着脖子，屏着呼吸，看他一点一点把“雪花”调成画面。那雪花可真白啊，密密的、沙沙地响着，是全世界最招人惦记的雪。

　　等到画面上真的跳出颜色来，屋里便“轰”地炸开一片欢呼。那些颜色，红是正红，绿是翠绿，蓝是天蓝，明晃晃的，像把整个春天都搬进了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我记得有次放《西游记》，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挥，满屋子孩子的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有个叫大嘴唇的小子看得入了迷，口水都流到了前襟上，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瞧你那出息！”屋里便笑成一片，笑声和电视里的音乐声搅在一起，热腾腾地，像刚出锅的饺子。

　　可对我而言，最珍贵的不是电视里演的戏，而是看戏的人。

　　工区俱乐部里没有现在这样的软沙发，只有硬邦邦的长条凳。但人们坐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淡淡的煤粉味和汗味，近到一个喷嚏都要先捂住嘴向周围告罪。冬天屋里生着火炉，炉盖上烤着花生，有人“滋啦"”一声嗑开一粒，分给身边的娃娃；夏天窗户大开，蒲扇“啪啪”地摇，扇走蚊子，也扇来隔壁大娘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个胖小子，谁家后生考上了中技，这些消息在电视的间隙里流动，比电视剧本身还要跌宕起伏。

　　刚出班的父亲常常常常坐在最后一排，嘴边吸着纸烟，不怎么看屏幕，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些孩子。他眼睛里有煤油灯一样的光。有一次我问：“爸爸，你怎么不坐前头？”他摸摸我的头，说：“前头留给你们娃儿，你们看得清楚。”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煤矿矿效益不好，这台彩电是工区主任带人从省城拉回来的，一路颠簸，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让井下的兄弟们下了班，有个亮堂堂的乐呵。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台彩电里装的，不只是颜色，还有整个矿上的人，用汗水和岁月攒下来的一点体面。

　　散场的时候，是最热闹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人们打着哈欠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剧情。月光白花花的，把俱乐部门口的煤堆照得像座小雪山。大人们勾肩搭背，孩子们你追我赶，远处的井架灯还亮着，像夜空里垂下来的星子。那时候还不懂得什么叫“单位”、什么叫"“集体”，只觉得这一群黑乎乎的人，走到哪里都像一家人。谁家锅里煮了什么，隔着墙都能闻见；谁家汉子下了井，左邻右舍都替他烧一壶热水等着。

　　日子就这样在彩电的光里流过去。后来我们长大了，进城读书，再后来工作了，见的世面越来越大。客厅里的电视从十四寸换到二十九寸，又从显像管换到液晶，最后成了墙上一块又大又薄的屏幕，高清到能看清演员脸上的毛孔。可是奇怪得很，屏幕越大，屋里越安静。一家人各自捧着手机，一人一个世界，谁也没再为哪一段剧情凑到一起，谁也没再为一个笑点同时笑出声。那台供着红绒布的彩电，连同那些挤在长条凳上的夜晚，都成了我记忆里一件压箱底的旧物。

　　如今我们回到矿区，俱乐部早已改成了健身广场，彩电也早被搬进了库房。老李退休了，听说在城里带孙子，把天线那套手艺都忘光了。只有我还记得那些“雪花”，记得那声“轰”的欢呼，记得父亲坐在最后一排的、煤油灯一样的目光。

　　我想，我怀念的从来不只是那台彩电。我怀念的，是那时候人们还愿意坐在一起，把日子过成一出热热闹闹的戏；是那些黑乎乎的脸庞上，亮堂堂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欢喜。彩电走了，可是那炉火一样的、煤火一样的暖，还在我心里烧着，怎么也不肯熄。

　　就像那晚霞，像那口老井，像父亲班中餐饭盒和钥子清脆悦耳的响声——它们都还在，只是搬进了更深的地方，藏在我往下看时，能照见自己影子的那片煤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