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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浩东：入冬

2026/11/3 9:46:19 散文

　　十月底，陕北的风已经能割脸了。

　　早上出门，车窗结着一层白霜，拿卡片刮出一条窄缝，能看见路就行。宿舍到厂房八百米，这条路我走了三年。路边立着几盏灯，哪一盏先亮起来，哪一盏要闪上两下才稳住，我闭着眼睛也数得出来。

　　今天走在路上，我数了数冬天。2020年入职，那年冬天算一个，此后每年一个，眼下这个还没过完，已经是第七个。工龄写的是六年。六年和七个冬天，账对不上，但是两边都对。人记年份看日历，记冷用身体。

　　2020年到柠条塔矿业，我被分到掘进一线。入职培训结束后第一次跟班下井，现场的活，我得一件件学。

　　先听到的是风声。风筒把风送到工作面，掘进机在前头响，胶带机在身后运转，钻机一开，脚下也能感到轻微的振动。煤尘混着机油味，矿灯照过去，照着迎头的煤壁，也照见师傅手上的动作。

　　我跟在师傅身后，手套还很新。那时候刚从学校出来，设备的名称能叫上几个，真到了现场，连先看哪里都拿不准。

　　师傅戴着一双旧手套，掌心已经磨得发白。见我往设备旁边靠，他伸手拦了一下，只说了三个字，别伸手。

　　这三个字的分量，我后来才明白。掘进机的截割部、转载设备的运转部位，还有胶带机的滚筒，哪一处都不能随便伸手。要检查、要处理，先得停机、停电，确认闭锁措施落实了，人才可以靠近。设备运转有自己的程序，人的动作只能按规程来。

　　头一年，很多活都从跟着师傅看开始。看他怎样检查设备，怎样沿着胶带机巡查，也看每次开工前需要确认什么。规程上的一句话，落在现场，就是必须照做的具体步骤。慢慢地，我开始跟着班组做支护、清理和设备检查，才知道每项工序都有讲究。

　　师傅听得出来。轴承缺油是一种响，胶带跑偏又是一种，液压系统的声音变了，也能听出区别。他站在一旁，侧着头听几秒，心里就有了判断。我站在边上，刚开始只觉得哪儿都响。

　　有一回检修转载设备，机器刚停，我急着上前清理。师傅把我拦住，指了指还没有完成的停电闭锁确认，问了一句，你急什么。那天他没多说，我却一直记着。机器停了，安全措施还要逐项确认。

　　晚上回宿舍，手套上还沾着煤灰。我把规程又翻了一遍，回想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着急。学校里做错题，改过来就行。井下少了一个安全环节，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2021年春天，巷道一米一米向前掘进。我跟着班组干活，支护、清理、巡查设备，哪一项都要学。下班以后，我把白天碰到的问题记在本子上，哪台设备出了异响，哪个环节需要留心，旁边画满了自己才认得出的箭头。

　　那年冬天冷得早。往井口走的路上，风直往领口里灌。一个班下来，衣服上沾着煤灰，手套也带着潮气。回到宿舍，热水洗过脸，手指才慢慢暖和。我头一回知道，冷也是一种工作量，也算工龄。

　　到了2022年，我已经能听出一些设备的变化。掘进机运转是不是平稳，胶带机有没有跑偏，听一会儿再对照现场情况，心里有了些数。设备出了故障，仍要按程序停机、闭锁、确认，跟着师傅排查。我渐渐明白，干得熟练，不等于做得快，关键是清楚哪一步不能省。

　　那年一个夜班收工，我从井口出来，天上有星星。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掌心已经磨黑了。这个班掘进了多少米，交接班记录上写得清楚。我知道，那些米数里面也有自己干过的活。

　　2023年，我调离掘进一线，来到洗选煤运营中心，岗位换成了机电技术员。第一次踏进选煤厂房，我想起刚下井时面对一排设备、分不清该先看哪里的自己。

　　厂房里的声音很密。振动筛在响，胶带机在转，泵房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地面洗选和井下掘进不一样，设备多，工序连得紧，前面的工序出了问题，后面的运行也会受到影响。

　　岗位变了，过去跟着师傅学的习惯没丢。白天核对图纸、设备台账，跟着检修人员查现场，发现异常还要对照电流、温度、振动等数据找原因。有时屏幕上只是一个数值有变化，到了现场，才知道是哪台电机在发热，或是哪处部件有了异响。

　　集控室的大屏上，设备状态、煤质指标和电耗水耗一项项显示出来。厂里这些年增加了故障预警、智能监测等手段，重介分选的参数调节也更加及时。系统可以帮助人更早发现异常，设备检修、现场确认和安全措施，还是得一项项落实。

　　我刚学的时候，师傅教我听声音。做了机电技术员，又得学着看图纸、看曲线。现在带新人，我也会领他们去现场听设备，再回集控室对照数据。两种办法能对得上。监测信息越来越全，现场经验也一直用得上。

　　今年春天，中心来了一个年轻同事。

　　他站在厂房门口，看着楼上楼下的设备，问我巡检该先从哪儿走起。我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我抬了抬手，手套掌心已经磨得发白。领他往现场走之前，先提醒了一句，别伸手。

　　他点点头，转身看向胶带机。我知道这句话好记，要把这句提醒记在心里，还得靠每天的实际工作。

　　现在我带他走巡检路线，在哪台设备前停一下，听什么，检查什么，再把现场情况同运行数据对上。他看曲线学得很快，碰到拿不准的地方，也肯多问。我不着急。设备的声音听得多了，自然会慢慢熟悉。

　　今年入冬比往年早，十月底就上了冻。厂房门口的护栏蒙着霜，里面的灯一排排亮着，胶带机照常运转。

　　我又走了一遍宿舍到厂房的路。三年来，这条路已很熟了。井下干过掘进，后来又在地面洗选工作，岗位换过一次，记在身上的那些声音却一直在。

　　进门前，我把手套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一块，也已经磨白了。身后，新同事正跟上来，我把脚步放慢了些。

作者：柠条塔矿业公司刘浩东

编辑：王金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