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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鹏：井下师徒 | |||
| 2026/11/4 23:26:42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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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第一次下井，是跟着师傅老周。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罐笼往下走的时候，小李的手一直攥着扶手，指节发白。老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罐笼停稳，门一开，一股潮湿的、带着煤味的风灌进来，小李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老周这才开口：“怕？”
小李摇头，又点头。
老周笑了一下：“怕就对了。不怕的，我还没见过。”他抬脚往外走，“跟着我，踩我踩过的地方。”
巷道里的灯隔一段亮一盏，昏黄的光落在支架上，影子拉得老长。小李跟在老周身后，眼睛盯着师傅的脚后跟，一步不敢错。老周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指给他看：“这是液压支架，那是刮板输送机，那个响声是皮带在转。”小李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乱糟糟的，没一样对得上号。
走到工作面，老周让他站到安全位置，自己弯腰去查支架。小李看着师傅的背影——工作服后背洇了一片汗，矿灯的光在煤壁上晃来晃去，人显得又瘦又小。他忽然觉得，这井下跟他在学校课本上学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头一个月，老周没让小李碰设备。
“先看，先听。”老周说，“你把耳朵练出来了，手自然就会了。”
小李不服气。他是采矿专业毕业的，理论考试门门优秀，凭什么连个阀门都不让拧？有天趁老周去别处巡查，他伸手去动一个控制阀，刚碰到手把，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下。”
小李一激灵，回头看见师傅站在两米外，脸沉得像煤壁。
“谁让你动的？”
“我……我看您平时就这么操作……”
“平时是平时，你是你。”老周走过来，把他拨到一边，自己把阀门复位，“这玩意儿动错一格，上头几吨的支架就下来了。你担得起？”
小李不吭声了。那天升井以后，老周没再提这事。第二天上班，他递给小李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亮：“我记了二十年的东西，你拿去抄一遍。抄完了，我再教你怎么动手。”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全是老周自己画的支架示意图、压力数据、各种异常声音的描述，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沾着煤灰。小李抄了半个月，抄到后来，闭着眼都能想起某一页的图长什么样。
转机出在一个夜班。
那天工作面压力比平时大，支架的读数一直在跳。老周蹲在那儿听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小李站在旁边，忽然说：“师傅，这声音不对。”
老周抬头看他。
“跟您本子上记的那种‘闷响’有点像，”小李说，“底板是不是在动？”
老周没说话，又趴下去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去，叫班长来，这块儿得加固。”
后来班长说，要不是发现得早，那一段顶板真有可能出问题。升井的路上，老周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开始，你跟着我上手。”
小李愣了一下，追上去问：“师傅，您那本子上记的‘闷响’，我听着也不是特别像……”
老周头也不回：“像不像不重要。你敢开口，就说明你听进去了。”
从那以后，老周教得细了。怎么摸支架的温度，怎么从煤尘的浓度里判断通风情况，怎么在设备还没报警的时候听出毛病——一样一样，手把手地过。小李学得快，也肯钻，有时候下了班还拉着老周问东问西。老周嘴上嫌他烦，回家跟老伴念叨的时候，却说的是“这娃行，有股子钻劲”。
今年开春，矿上搞师徒结对考核。小李独立操作的那一组支架，各项指标全优。考核完，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小李把工具一件件收好，忽然说：“我快退休了。”
小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退休前，我把你带出来，这班就算没白上。”老周说完，转身走了，工作服后背还是那片汗渍，矿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小李站在原地，想起自己头一回下井时攥着扶手的样子，想起那个抄了半个月的旧笔记本，想起师傅那句“踩我踩过的地方”。他忽然明白，老周教他的，从来不只是怎么操作设备。
那天晚上，小李在宿舍把老周那个笔记本又翻了一遍。抄完的那本新本子放在旁边，封皮上他自己写了一行字：井下师徒，传的是手艺，接的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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