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来利辛报到时，我特意查了查这里的纬度，和老家差不多，心想气候总该相仿。可九月一过，我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老家的秋是慢慢渗进来的。海风先凉下来，早晚添一件薄衫，梧桐叶从边缘开始黄，黄得犹犹豫豫，像是舍不得。皖北不这样。皖北的秋是“唰”地一下来的——某天夜里起一阵风，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干脆利落，不跟你商量。

　　我是八月才分到利辛矿业的。毕业证还没捂热，人就已经站在了矿区的门口，拖着行李箱，抬头看井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离家一千多里，说远不远，高铁七个钟头；说近也不近，回一趟得攒够假、凑上车次、再倒两趟车。母亲在电话里说“到了就好”，语气平淡，可我知道她挂了电话大概会坐一会儿。

　　矿区的秋天比我想象中好看。职工公园里有几排银杏，十月中旬开始变色，先是镶一圈金边，然后整片叶子都亮起来。我下班常绕路从那儿走，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有一回风大，叶子哗啦啦往下掉，一个穿工装的老师傅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落了两片，他也没拂，就那么骑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安稳——一个人、一辆车、两片叶子，秋天就这么被驮着往前走。

　　可也有触景生情的时候。有天傍晚在食堂吃饭，窗外开始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聚成小水珠往下淌。我忽然想起老家秋天也爱下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母亲会在阳台收衣服，喊我关窗户。那天我对着窗户愣了半天，饭都凉了。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这雨下得有点像家里。

　　其实皖北的雨和老家不一样。老家的秋雨是黏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皖北的雨下完就干，第二天路面干干净净，太阳一出来，暖烘烘的。可人在异乡，看见雨就是雨，看见落叶就是落叶，什么都能拐个弯想到家。

　　十月底去了一趟井口，正赶上早班升井。师傅们从罐笼里出来，安全帽摘下来，头发湿着，脸上带着井下特有的那种红。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拿搪瓷缸接热水，白气从杯口往上冒，和说话时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师傅冲我点头：“新来的？”我说是，八月份来的。他说：“头一个秋天吧，过阵子就惯了。”说完笑了笑，没再多讲。那句“过阵子就惯了”说得很轻，可我听着挺重——他大概见过不少像我这样刚来的年轻人，站在井口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家。

　　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职工公园的步道上还有人跑步，呼气成霜，跑过去留下一串白气。我裹紧工装往工区走，风灌进领口，干冷干冷的，和老家那种湿冷完全不同。可奇怪的是，走了几天之后，我居然开始习惯这种冷了——它不磨叽，冷就是冷，多穿一件就行，不像老家的冷，穿多少都觉得潮。

　　前天母亲打电话，问我这边多少度。我说早晚还有十来度，中午还能到二十来度。她说老家已经在穿厚外套呢。说完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冬天衣服够不够？不够我给你寄。”我说够，矿上发工装，厚实得很。她“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远处井架的灯亮着，职工公园那边也有灯，稀稀落落的。秋天的末尾了，立冬刚过，风里带着那种要入冬的硬。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那儿没觉得太冷。大概是这三个月里，我已经把食堂的窗口认熟了，把从宿舍到工区的路走顺了，把“头一个秋天”过成了“这个秋天”。

　　皖北的秋短，来得快走得也快。可它到底留下了点什么——几片夹在书里的银杏叶，一句“过阵子就惯了”，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千里之外的风里，慢慢学会把“异乡”两个字，念得不那么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