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一过塬峁，枣树就先红了。大柳塔周边的坡地上，枣子密密匝匝地坠下来，把枝条压成一道弯弯的弧。打枣的日子，长竿子往枝头轻轻一磕，红枣就噼里啪啦落下来，像一场急急的、甜甜的雨。地上铺着布单，枣子落上去，滚几滚就停了，捡一颗在衣襟上蹭蹭，咬开，皮薄肉厚，甜里带着一丝秋天特有的、紧实的脆。孩子们在树底下钻来钻去，专挑最大最红的往兜里揣，兜满了就跑，跑着跑着又折回来，因为兜里的枣子一路走一路掉。

　　比红枣更晚熟的，是海红果。小小的果子密密地挂在枝上，紫红紫红的，在秋阳底下像一把撒出去又收不回来的玛瑙珠子。初尝是酸的，酸得人眯眼皱眉，可含一会儿，酸里就透出甜来，甜得不张扬，像这片土地上的日子，乍看粗粝，细品才觉出回甘。挎着柳条篮去摘海红果的人，往往顺手也摘几颗沙棘，橙黄的小粒挤在枝头，一碰就破，汁水染在指尖上，是洗也洗不掉的秋色。沙棘的酸比海红果更烈，可拿回家熬成酱、兑成汁，就成了冬天里最提神的一口。

　　坡上的土豆也起了。锄头刨下去，土翻开，圆滚滚的土豆就滚出来，带着泥，带着地气。有人在地头拢一堆火，把新土豆埋进去，等香气从土缝里钻出来，扒拉出来掰开，热气和沙糯一起扑在脸上。就着一口咸菜，一口土豆，人蹲在秋天的地里，吃的是最朴素的东西，可那滋味却扎扎实实地落进了胃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峁上响起信天游，调子拉得长长的，被风一吹，散在沟沟岔岔里。唱歌的人未必是唱给谁听，可整片山野都在听。红枣还在枝头等着最后一茬风，海红果还在篮子里散着酸香，土豆的焦香还没从指缝里散尽。大柳塔的十月，说到底，就是山野把一整年的红和甜，都捧到了人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