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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兰桥：看瓜记（小说） | |||
| 2026/11/7 16:52:45 小说、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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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厉害，黄土塬上的风裹着热浪，吹在脸上像贴了块烧红的粗布。王存真扛着半旧的麦草席，手里拎着个豁口的瓦罐，一步一步往瓜地走。瓜地在河湾那块洼地，沙土地，最适合种西瓜，是他家和隔壁李翠花家合伙栽的。 王存真今年四十二，话少，性子稳，脸上常年蒙着一层日晒出来的古铜色。前几年婆娘走了，独自守着几亩薄地过日子。李翠花比他小两岁，男人在外头工地做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地里的活多半要她自己撑着。开春俩人一合计，河湾这块荒沙地闲着也是闲着，凑了瓜籽、粪肥，合伙种了这片西瓜，说好收成之后对半分。 眼瞅着瓜都坐住了，拳头大的瓜蛋子一天天鼓起来，圆滚滚藏在藤蔓底下。村里常有半大的娃娃趁晌午大人歇晌，溜到地里偷摘嫩瓜啃，还有夜里贪凉的人，顺手抱走熟瓜。商量来商量去，总得有人看瓜。李翠花主动提，白天她来，夜里换王存真守瓜棚。 瓜棚是前两日搭起来的，四根杨木杆支着，顶上苫着厚厚的麦草，边角漏着细碎的天光。王存真把麦草席铺在棚里的泥地上，瓦罐盛上凉井水，搁在席边。远远地，一阵布鞋踏在沙土上的沙沙声传来，是李翠花挎着竹篮子过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裤脚挽到膝盖，小腿沾着点点泥星。竹篮里放着两个玉米面窝头，一小碟腌黄瓜，还有一把蒲扇。 “存真哥，晌午了，先吃口东西。” 李翠花把篮子搁在棚口，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鬓边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 王存真停下整理瓜藤的手，回头看她：“大热天，不用特意送。我带干粮了。” “你那干粮是干馍，噎人。” 李翠花蹲下身，掀开竹篮盖布，“腌黄瓜是今早刚腌的，爽口。我刚才绕着瓜地转了一圈，西边那片有两个瓜快熟了，青皮上纹路都撑开了，可得盯紧些。” 王存真坐下，拿起窝头慢慢啃。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瓜田，碧绿的瓜蔓铺得满地都是，叶子宽大，在热浪里蔫蔫耷拉着，一个个青瓜隐在绿叶之间。 “我夜里守棚，夜里安静，就是蚊子多。” 王存真低声说，“要是听见地里有动静，我就敲那根木棍。你在家听见声响，不用急着过来，我先瞧瞧。” 李翠花点点头，拿起蒲扇轻轻扇着，风带着瓜叶淡淡的清香气。“我夜里睡不踏实，总惦记这片瓜。这一季瓜，是咱两家指望。娃上学、买化肥，全都靠着它。”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他爹在外打工，工钱拖了小半年，家里紧巴。” 王存真没有多问，只嗯了一声。他懂这种难处，黄土塬上过日子，谁家都有难言的苦楚。 晌午最热的时候，村里静悄悄的，鸡狗都躲在墙根阴凉处趴着。瓜地里只有知了没完没了地嘶鸣。俩人坐在瓜棚下，不多说话，偶尔聊几句瓜的长势。李翠花起身，去瓜垄之间查看，小心拨开瓜叶，看瓜有没有被虫咬，把压住瓜身的藤蔓轻轻挪开，怕把瓜捂坏。王存真就坐在棚口，目光放眼望去，守着整片瓜田。 日头向西斜的时候，李翠花要回家做晚饭。临走前嘱咐：“存真哥，夜里露水重，夜里在棚里躺着，记得盖件衣裳，别着凉。” “晓得，你路上慢些。”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晚霞把塬上染成橘红。暑气稍稍退下去一点，蚊虫开始嗡嗡地绕着瓜棚飞。王存真把木棍握在手边，静静坐着。晚风穿过瓜田，瓜叶哗哗轻响，像有人在地里走动。有几回，他猛地起身，拎着木棍过去查看，只是野兔窜过瓜垄，虚惊一场。 约莫二更天，远处传来脚步声。王存真握紧木棍，低声喝问：“谁？” “是我，存真哥。” 是李翠花。她手里拿着一件粗布薄褂，踏着月光走过来，裤脚沾了露水。“在家躺着，心里总放不下，过来替你一阵，你歇会儿。” 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白日里晒出来的红黑。 王存真有些意外：“夜里路不好，你咋跑过来了，不安全。” “月色亮，看得见路。” 李翠花走进瓜棚，把褂子递给他，“夜里凉，披上。” 两个人并排坐在棚口，望着铺向远处的瓜田。月光洒在青瓜皮上，泛着淡淡的青光。晚风里西瓜的甜香越来越浓。 李翠花轻声开口：“存真哥，我知道你是厚道人。这一季瓜，有你守着，我心里踏实。” 王存真望着远处朦胧的塬影，慢慢说道：“过日子，守地，守瓜，守的都是良心。好好看住瓜，等瓜熟了，卖了钱，两家日子都能松快些。” 夜风吹拂麦草棚顶，沙沙作响。瓜田里，一个个西瓜静静生长，蓄着一整个夏天的甜。远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安静。没有多余的闲话，两个苦地里讨生活的人，并肩守着这片沙土地上的希望。 连着十几天，两人轮流守瓜。白日里李翠花打理瓜藤，排查虫害；夜晚王存真值守，提防偷瓜的人。偶尔李翠花夜里过来搭伴，带一碗凉米汤，两人坐在瓜棚下，看星河漫过瓜田。 转眼，头茬熟瓜能摘了。第一个成熟的大西瓜，表皮墨绿，纹路清晰。王存真小心地用镰刀割下瓜藤，抱回瓜棚。李翠花打来井水，把瓜浸在里面镇凉。 瓜剖开的瞬间，鲜红的瓜瓤，黑亮的籽，清甜的香气一下子漫开。两块瓜，一人一块。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甜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底。 李翠花咬了一口瓜，眉眼舒展，笑着说：“没白熬这几十天，瓜成了。” 王存真咬着瓜，望着满眼碧绿的瓜田，嘴角浮起浅浅笑意。塬上的夏日漫长辛苦，好在，瓜熟了，希望也熟了。 瓜还没有全部摘完，看瓜的日子还在继续。瓜棚立在河湾沙地，月光、晚风、青瓜绿叶，陪着王存真与李翠花，静静等候这一季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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