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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兰桥：梦回蟠龙山（小说） | |||
| 2026/11/8 16:27:32 小说、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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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痕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张长春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站在蟠龙山脚下。 风从山谷里穿过，卷着枯草的气息，几十年过去，山形依旧，像一条沉睡的苍龙伏在豫东的原野边缘。只是当年那条蜿蜒上山的羊肠小路，大半被荒草吞没，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土痕。 他今年七十有二，鬓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蟠龙山的旧事。离开这里整整五十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可近来夜夜做梦，梦里总是李素芳，总在蟠龙山上。梦里的山桃花年年盛开，素芳梳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站在崖边朝他笑。 “长春，快些，日头要落了。” 那声音清亮，像山涧里的泉水，每次听见，张长春都会猛地从梦里惊醒，心口一阵发酸。 这一次，他终于下定决心，独自踏上回乡的路。 蟠龙山下的村子早已不是旧日模样，老土屋拆了大半，盖起砖房，年轻人大都外出谋生，留守的多是老人。他慢慢走在村口，遇见几位老者，彼此端详半晌，才依稀认出。有人劝他：“长春，这么大年纪，山路难走，别上山了。” 张长春轻轻摇头：“我得上去一趟，去看看素芳。” 李素芳，是他年轻时的心上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蟠龙山还是穷山，山上土层薄，石头多，村子里的人靠着开荒种地，上山砍柴维持生计。那年张长春十九，李素芳十八。两人常在山上割草拾柴，结伴走在山径。春日看山桃漫坡开放，夏日在树荫下歇脚，秋日捡拾落在地上的野枣，冬日踏雪听松风。 蟠龙山不大，一道山梁盘旋而上，山顶有一块平整的大石，村里人叫它望云台。当年，他们最爱坐在那块石头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原野，悄悄说着心里话。 “长春，等日子好些了，咱们就在山下盖一间土房，房前栽两棵桃树。”素芳的眼睛亮闪闪的，指尖捻着一根狗尾草，“一辈子守着蟠龙山，好不好？” 张长春那时心里滚烫，用力点头：“好，素芳，我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山里人家，婚事要托媒人上门。两家本是邻舍，长辈看着也中意，眼看着婚事快要定下，变故突如其来。那年山里闹饥荒，粮食紧缺，素芳的父亲生了重病，家里拿不出药钱。远方亲戚捎来消息，说外地有一户人家愿意出钱，条件是素芳嫁过去。 素芳不肯哭，夜里跑到蟠龙山望云台找张长春。月光洒在山石上，她的肩头微微发抖。 “长春，我不想走。可爹躺在炕上，不能没有药。” 张长春攥紧拳头，翻遍全身，只有寥寥几块零钱，杯水车薪。他咬着牙许诺，一定尽快凑钱，留住她。可山里挣钱何其艰难，他起早贪黑上山砍柴、采草药，奔波数日，钱依旧差一大截。 消息传得快，对方催得急。 离别的前一天，依旧在蟠龙山望云台。 素芳把一个亲手缝制的布荷包塞到张长春手里，荷包里装着蟠龙山上的干桃花。“这个你收好，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她忍着泪，声音轻轻的，“我等你，等你来找我。” 第二天，素芳跟着亲戚离开了蟠龙山。 谁也没想到，那一别，便是永诀。 起初两人还有书信往来，素芳在信里说，日子过得压抑，日夜想念蟠龙山。张长春拼命劳作，一心攒钱，盼着有朝一日能把她接回来。后来世道动荡，邮路断断续续，书信渐渐断了。再打听，传来一个刺骨的消息：素芳嫁过去之后，常年郁郁，后来染上重病，年纪轻轻就不在了。 听到消息那天，张长春独自爬上蟠龙山，在望云台上坐了整整一夜，山间露水浸透衣衫。他对着空旷山谷呼喊素芳的名字，只有风声回响。 那之后，张长春离开了蟠龙山村，外出谋生。他去过很多地方，辗转半生，也有人劝他成家，他都婉拒了。心里那块位置，永远留给了蟠龙山，留给那个梳麻花辫的姑娘。 岁月匆匆，青丝成白发。这些年，白日里忙碌，旧事压在心底，可一入梦境，便重回蟠龙山，素芳依旧是少年模样，站在桃花丛中等他。 第二章 山径旧影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长春背上简单的布袋，拄着拐杖，踏上蟠龙山的山路。 山路久无人走，荆棘丛生，碎石硌脚。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一边辨认旧时景物。这里曾有一丛野丁香，素芳最爱摘；那边一道石缝，当年两人曾在里面躲雨。每一处景致，都牵出一段往事。 山间空气清冽，鸟鸣阵阵。春日早已远去，如今是深秋，满山草木染上枯黄，偶尔有几株野酸枣树，挂着干瘪的红果。 “素芳，我来了。”张长春低声自语，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爬到半山腰，一块巨大青石横在路边，石面上还有浅浅的刻痕。那是当年他们一起刻下的两个小字，被风雨侵蚀，几乎看不清。张长春伸手，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石面，指尖触到凹凸的纹路，眼眶一热。 那年夏日午后，暴雨骤至，两人躲在这块大石下面。雨声哗哗，山风呼啸，素芳紧紧挨着他，眼里带着怯意。张长春把身上的粗布褂子脱下来，披在她肩头。雨停之后，他们拿着石块，在石头侧面，轻轻刻下彼此的名字。 “咱们刻在这里，山作证，天地作证。”素芳笑着说。 当年的誓言言犹在耳，可人事早已飘零。 他继续向上，脚下的山路越来越陡。年轻时，他一趟上山，健步如飞，如今年迈，每一步都要稳住气息。歇了三四回，终于抵达山顶的望云台。 望云台还是那块平整巨石，只是石边的老松树，枝干更苍老了。风吹松针，簌簌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张长春缓缓坐下，将拐杖放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布荷包。荷包布料早已发暗，针脚细密，正是当年素芳送给他的那一只。几十年，无论辗转何处，他一直贴身收藏。 他打开荷包，里面的干桃花早已干枯，颜色褪成浅褐，却依旧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素芳，我来晚了。”张长春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当年没能留住你，是我一辈子的憾事。我守着这个荷包，守了一辈子。” 山风掠过山顶，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缓缓旋转，落在他脚边。 他坐在石头上，慢慢回想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铺展开。想起素芳采山桃时被树枝划破手指，想起她唱山里的小调，想起两人坐在石上，憧憬着山下那一间桃树环绕的小屋。 那时他们以为，岁月悠长，总有相守的机会，却不知命运无常，一别之后，生死两隔。 他也曾无数次设想，如果当年有钱，留住素芳，他们会在蟠龙山下过日子，春看桃花，秋收杂粮，生儿育女，相伴到老。可世间没有如果。 日头慢慢升高，阳光洒在山巅，远处的平原一望无际。 恍惚间，张长春仿佛看见不远处的桃林里，走出一个年轻姑娘，梳两条麻花辫，蓝布衣衫，手里提着割草的竹篮，笑着朝他走来，正是李素芳。 “长春，你来了。” 还是当年清亮的嗓音。 张长春心头一震，想要起身，眼前人影忽然消散，只剩下满山秋风。原来是幻梦。 他长叹一声，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知道，是我太想你了。夜夜梦回蟠龙山，今日总算亲眼回来，见一见咱们当年的地方。” 第三章 归去来兮 日影西斜，张长春在山顶坐了大半日。 他把荷包放在大石之上，静静放了片刻，又小心收好。他没有别的祭品，只从地上捡了几颗饱满的野枣，摆在石面，当作祭奠。 “素芳，尝尝，还是咱们当年山上的野枣。” 下山的时候，脚步更迟缓。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芜山径上。 回到村里，村里人劝他多住几日。张长春想了想，决定只停留两晚。 夜里，他躺在老屋简陋的土炕上，再次入梦。 依旧是蟠龙山，漫山桃花盛开，春光融融。望云台上，李素芳坐在他身旁，脸上没有愁容，眉眼温柔。 “长春，不必一直挂念我。”素芳轻轻说道，“当年相遇一场，在蟠龙山相伴那些日子，我心里知足。不要一辈子困在遗憾里。” 张长春望着她，想要伸手触碰，指尖却穿过她的衣袖。 “素芳，我放不下。” “山河岁岁流转，蟠龙山还在这里，春风年年上山。只要你还记得，咱们就不算分开。”素芳微微一笑，身影慢慢融进漫山桃雾之中。 梦醒时分，窗外月色皎洁。张长春静静躺着，心里郁结多年的那块重石，好像轻了几分。 第二日清晨，他再次走到蟠龙山山脚，回头遥望连绵山梁。苍龙般的山体静卧在原野之上，草木生生不息。 他不再像来时满心悲戚，心底多了一份安宁。 他明白了，蟠龙山不只是一座山，是青春，是一场没有圆满的爱恋，是藏在心底一辈子的旧梦。梦里的素芳永远停留在十八岁，永远站在桃花树下，笑眼弯弯。 离别那天，村里老人来送他。 “长春，以后还回来吗？” 张长春望向蟠龙山，缓缓点头：“只要身子尚可，我还会再来。就算人不能来，我的梦，也会常回蟠龙山。” 长途客车缓缓驶离村庄，蟠龙山渐渐在视野里变小，最后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 车窗外风物向后掠过，张长春靠在座位上，手紧紧揣着怀里的布荷包。 此生缘分止于蟠龙山，相思寄于旧山河。往后无数夜晚，他依旧会入梦，梦回那座青山，梦回那个山花盛开的时节，与李素芳，再一次相逢在望云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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