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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江：村口有棵老槐树（小说） | |||
| 2026/11/9 10:10:33 小说、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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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槐花开时 青石板路弯弯曲曲，从麦田一直牵到村口。老槐树就站在这里，不知立了多少年。树干粗壮，皲裂的树皮沟壑纵横，树心早已空了一块，可每到暮春，依旧满树雪白的槐花，甜香漫遍整个李家坳。 李明哲十八岁那年，槐花开得最盛。他高中刚毕业，人清瘦，眉眼沉静，总爱揣着一本翻旧的书，到老槐树下乘凉。树下常年摆着一块磨得光滑的青条石，是村里人歇脚的地方。 张丽华比他小一岁，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脸蛋被日头晒得透着红润。她每天挎着竹篮去割猪草，路过老槐树，总要停下脚步。 “明哲哥，又在看书？”丽华轻轻唤他，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 李明哲抬眼，看见少女站在一片落槐里，细碎的花瓣沾在她发梢。他合上书，微微一笑：“嗯，等着看你割草回来。” 李家坳不大，年轻人不多。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老槐树见证了他们整个少年时光。春天捡槐花，夏天躲树荫，秋天捡落下来的槐豆，冬天在树下看飘雪。村里人私下打趣，说老槐树要给他们做媒。 丽华低下头，手指捻着篮沿，声音细弱：“听说你打算出去考学，以后要走？” 这句话压在她心里许久。李明哲成绩好，是全村最有希望走出山沟的人。 李明哲望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坡，又回头看向老槐树层层叠叠的花枝。“我想出去读书，可我放不下这里，放不下……”他顿住，目光落在丽华脸上，“放不下这棵老槐树，也放不下你。” 风穿过树冠，簌簌作响，一串串槐花轻轻摇晃，落在两人脚边。 “那你还回来吗？”张丽华抬起眼，眼里含着忐忑。 “回来。”李明哲伸手，从枝头摘下一小簇槐花，轻轻放在她掌心，“我跟老槐树许诺，无论走多远，一定回到李家坳，回到这棵树下找你。” 第二章离别约定 秋凉的时候，李明哲收到了省城院校的录取通知书。消息传遍村子，老槐树下聚满乡亲，都来道喜。 临走前一天傍晚，晚霞染红西天。两人单独来到老槐树下。树干上有一道浅浅刻痕，是少年时李明哲刻下的一道横线，标记着两人当年的身高。 “在外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张丽华的声音带着哽咽，她缝了一个粗布荷包，里面装着晒干的槐花瓣，递给他，“想老家的时候，闻一闻，就像回来了。” 李明哲接过荷包，贴身收好。他掏出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在老槐树粗壮的枝干上，刻下两个并排的名字：李明哲，张丽华。刻得不深，浅浅的，怕伤了老树。 “丽华，等我。三年，最多三年。等我学业有成，我回来娶你，就在这棵老槐树下，跟你成亲。” 张丽华靠着粗糙的树干，点了点头，泪水落下来，滴在树根的泥土里。“我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在这棵老槐树下等你回来。” 第二日天未亮，李明哲背着行囊，踏上远行的班车。张丽华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车子顺着土路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山弯。风吹动槐树叶子，沙沙的声响，像是老树低声叮嘱。 往后三年，书信成了两人唯一的牵挂。李明哲从省城寄回信件，一字一句讲城里的见闻；丽华在灯下回信，告诉他庄稼长势、村里琐事，还有老槐树每年开花的模样。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会写一句：老槐树长势很好，我还在等你。 第三章风雨阻隔 第三年的夏天，变故来了。 丽华的父亲上山干活摔断腿，家里一下子塌了。医药费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邻村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托媒人上门，愿意出钱治病，条件是张丽华嫁过去。 父母苦苦劝说，村里人也纷纷劝她：李明哲在省城读书，眼界高了，说不定早就在城里安家，哪里还肯回穷山沟。山高路远，书信来往缓慢，谁也说不准未来。 丽华不肯。她一次次到老槐树下坐着，抚摸树干上那两个浅浅的名字。她给李明哲写信，把家里难处一一写在纸上，盼着他早日归来。 可这一封信在路上耽搁许久。 另一边，李明哲临近毕业，恰逢实习任务繁重，整日奔波。等收到信件时，已经晚了。等他匆匆请假，连夜坐车赶回李家坳，村里已经传开，说张丽华答应了婚事，婚期定在秋后。 暮色沉沉，李明哲一路狂奔到村口。老槐树依旧静静伫立，枝叶浓密。远远看见张丽华独自坐在青条石上，背影孤单。 “丽华！”李明哲喘着粗气跑到树下。 张丽华猛地抬头，看见风尘仆仆的他，眼眶瞬间红了。 “你怎么才回来？” “我收到信立刻往回赶。不要嫁，跟我走。”李明哲伸手想去拉她。 丽华轻轻避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爹躺在病床，急需医药费。我没有别的办法。大家都说，你读完书，不会再留在山沟。” “我发过誓！在老槐树下许诺过！”李明哲指着树干上的刻字，“我从来没有忘记约定。我可以打工挣钱，帮伯父治病，我们一起扛，不用委屈你嫁人。” 可压力如山。李家坳的流言、父母的病痛、旁人的闲言碎语，压得丽华身心俱疲。她摇了摇头，痛苦地说：“太晚了，婚约已经应下，彩礼也拿来给我爹抓药了。明哲哥，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吧。” 那一夜，两人在老槐树下站到深夜。槐叶随风飘落，像一地破碎的心愿。第二天一早，李明哲带着满心怅惘，黯然离开李家坳，重返省城。 秋后，张丽华嫁去邻村。出嫁那天，她特意绕路经过村口老槐树，静静望了一眼树干上的名字，转身离去。 第四章岁月漫长 时光一晃，二十多年匆匆而过。 李明哲毕业后留在省城打拼，成家，又经历离散，辗转半生。人到中年，事业安稳，心底那处乡愁，却一直没有消散。这些年，他很少回乡，怕触景伤情，怕看见老槐树，想起当年那个槐花纷飞的黄昏。 张丽华婚后的日子并不顺遂。丈夫性情粗暴，常年争吵。熬了许多年，丈夫因病离世，她独自拉扯一双儿女长大，守着日子慢慢过。每逢槐花盛开，她都会抽空回李家坳，到老槐树下坐一会儿。树皮渐渐增厚，当年那两个浅浅刻下的名字，几乎被树皮覆盖，只剩淡淡的痕迹。 儿女长大成家，各自奔赴外地。丽华年纪渐长，越发念旧，干脆搬回李家坳老屋居住，离老槐树不过百步之遥。 又是一年槐花期。李明哲终于下定决心，回乡看一看。 车子驶进李家坳，土路变成平整水泥路，不少旧屋翻盖新房，景物大变。唯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站在原地，苍劲如故，一树雪白槐花，香气如故。 李明哲缓步走近。树下青条石还在，石面更光滑。石上坐着一位鬓角染霜的妇人，一身素布衣衫，静静望着远处麦田。 是张丽华。 两人目光相撞，一时无言。岁月在脸上刻下皱纹，少年模样早已远去，可一眼，依旧认出彼此。 “丽华。”李明哲轻声唤道。 张丽华缓缓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一笑：“明哲，你回来了。” 风掠过老槐树，槐花簌簌飘落，落在两人之间。 “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李明哲声音低沉。 “我每年槐花一开，都会来树下坐坐。”丽华抬手轻轻抚摸树干，寻找那处旧刻痕，“这么多年，老槐树一直守在这里，看着一代一代人来，一代人走。当年的事，我不怨你，也不怨命运。只是时常想起，那年槐花树下的约定。” 李明哲也伸手，触摸那几乎隐没在树皮里的字迹。“这些年，我走遍很多地方，见过许多大树，可没有一棵树，比得上这棵老槐树。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记着这里。” 两人坐在青条石上，慢慢说话。说起少年割草读书，说起离别那天的晨光，说起当年的书信，说起半生各自经历的坎坷与悲欢。没有激烈的悲喜，只剩历经风雨后的淡然。 第五章槐香如故 往后的日子，李明哲只要回乡，便会到老槐树下和张丽华闲谈。有时一起摘槐花，蒸槐花饭；有时只是安静坐着，看云影在树冠间游走。 儿女们都已成家，不再牵绊。李明哲渐渐生出想法，想回乡定居。 一个暮春午后，满树槐花如云。李明哲站在树下，看向张丽华：“丽华，年少的约定，当年没能兑现。如今半生已过，我们还守在这棵老槐树旁。往后余下日子，要不要一同相伴？” 张丽华抬眼，望着漫天飞舞的槐花，望着苍劲挺立的老树，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老槐树静静伫立，枝干伸向蓝天。它见证过少年青涩的爱慕，见证离别与遗憾，见证漫长岁月里各自的苦难与坚守，如今，又见证迟来的相守。 村里的老人们听说这件事，都笑着感叹，说老槐树终究没有辜负当年那两个孩子。 没有盛大婚宴。就在槐花盛开的日子，两人请邻里乡亲简单吃一顿饭。饭后，他们并肩走到村口老槐树下。 李明哲再次取出小刀，轻轻在旧刻痕旁，重新浅浅补刻上两个名字。 夕阳西垂，金色的光穿过层层槐叶，落在两人肩头。甜润的槐香，漫遍整个李家坳。 “当年许诺，在老槐树下娶你。迟了半生，总算做到。”李明哲看向身边的张丽华。 张丽华眉眼含笑，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目光落在这棵历经风雨的老树之上。 “老槐树一直在等，我们，也等到了。” 风吹老树，枝叶沙沙，像是跨越数十年的一声应答。 村口的老槐树，年年开花，岁岁留香，守着山村，守着一段跨越半生的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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