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 娜:年味——人间烟火,正在归途 | |||
| 2026/2/13 9:21:38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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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气息,宛如陈酿的美酒,需以悠悠时日精心酿就,就如那坛名为“年”的醇厚且明亮的佳酿。它并非始于除夕零时那骤然迸裂的喧嚣,而是悄然沉潜于腊月深处,一日复一日,被无数微小的冀望与温存的手势,缓缓捂热、渐渐煨浓。春节的真味,大多藏在这腊月里,那是一场为时间除尘、为记忆上釉的庄重准备。 扫帚触及屋梁上第一缕积尘的刹那,年的序幕便被豁然拉开。那并非简单的打扫,而是一场与旧时光郑重的告别。角落里的旧物被依次请出,带着往事的体温。一张褪色的对联,一枚生锈的顶针,一叠字迹模糊的信札……都在日光下静静摊开,接受岁末的检阅。拂去它们的灰尘,仿佛也拂去了心头那一层因疲惫而生的阴翳。当窗明几净,四壁生辉,不仅屋子变得轻盈,连呼吸也似乎畅快起来。这清尘,实则是为即将到来的丰盈,腾空一处澄澈的容器。 集市,无疑是年之氛围最为沸反盈天的心脏地带。这里,色彩与声响都饱和到极致。春联的朱红、灯笼的明黄、窗花的桃红,泼洒成一片视觉的暖流。吆喝声、还价声、孩童的惊喜尖叫、熟人的寒暄笑语,交织成一片稠密的、嗡嗡作响的喜悦之海。空气里悬浮着炒货的焦香、熟食的酱香、水果的清甜,还有那干燥而又带着微硝石般凛冽芬芳的爆竹烟火气——这是一种只属于年关的独特气息。人们在此采购的,又岂止是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那提在手中的沉甸甸的塑料袋里,分明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丰足,是即将围炉共坐的安稳凭证。挤在人潮中,摩肩接踵,心却被一种踏实的集体暖意包裹,孤独在此刻是失效的。 当厨房开始昼夜不息地低吟浅唱,年的滋味便真正落地生根。炖肉的深褐色浓汤在砂锅里咕嘟着,气泡破裂的瞬间,释放出八角与桂皮沉稳而醇厚的“合唱”;油炸丸子在金黄的油浪中翻滚,滋滋作响,那是欢快的独奏;蒸锅里升腾起白茫茫的蒸汽,裹挟着米面与枣豆最朴素的甘香,宛如一场静谧的幕间剧。香气不再是虚无的气味分子,它有了粘稠的质地,有了温暖的色彩,丝丝缕缕,从门缝窗隙渗透出来,缠绕在晾晒的衣物上,浸润在每一本书页间,甚至潜入梦境。 墨汁在砚中缓缓化开,持笔者凝神静气,提起饱蘸浓墨的笔,那姿态里有种近乎神圣的肃穆。笔锋落下,在洒金红纸上行云流水般地行走,横是千里归途的漫长与思念,竖是故园炊烟的温暖与牵挂,撇捺之间,是梅花初绽的娇艳与生机,是竹报平安的美好祝愿。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清气,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我们则负责张贴,用熬制的浆糊,将那些祈愿,端端正正地请上门楣、立柱、窗框。霎时间,屋舍便焕然一新,被这连绵的红色点醒,仿佛一位素朴的妇人换上了节日的盛装,眉梢眼角都是喜气。这红,是驱逐年兽的古老符咒,更是点亮寻常日子最炽热的光焰。 车站、机场、路上的景象,年复一年地上演着同样的景象,却永不令人厌倦。巨大的候车室里,攒动着无数归心。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隆隆的闷响,像远方提前传来的春雷。一张张疲惫而兴奋的面孔,眼神越过拥挤的人头,望向时刻表,望向故乡的方向,心中满是对家的思念与渴望。电话声此起彼伏,简短的话语里,是压缩了三百多天份量的思念。高速公路成了流动的河,车辆如流水般穿梭不息;铁轨拉长了归乡的箭,载着游子的思念,飞速前行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温暖的坐标:家。 节前的狂欢筹备,在这一日忽然沉淀下来。该洗的洗了,该买的买了,该到的已在路上。午后,阳光难得地慷慨。或许会最后整理一遍茶几上的干果盘,将瓜子、花生、糖块摆成更悦目的形状;或许会检查一遍阳台上的灯笼,确保电路无恙。一种巨大的安宁,水一般漫过心田。喧嚣退潮,期盼却涨至满帆。我们开始真正地“等年”,用一颗洗濯干净、盛满温柔的心,静静迎接新年的到来。 除夕的黄昏,天空常有一种庄严的澄澈。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桌,是珍馐,是那盘年年有余的、金鳞耀眼的红烧鱼。远行的人,裹挟着一身外地的风霜与故事,终于掀开门帘,带进一股清冷的、却令人无比安心的空气。拥抱,拍打肩上的雪,朗声的笑语瞬间塞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灯,一盏一盏地亮起,从千家万户的窗户流淌出来,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温暖的灯海。世间仿佛只剩下两种人:归家的人,和等待归家的人。而这一刻,他们都已抵达心灵的彼岸,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港湾。 当电视里熟悉的旋律响起,当饺子在沸腾的水花中如白鹅般浮起,我们举杯相庆。杯盏轻碰的脆响,是这腊月最圆满的休止符,也是新年宏大乐章第一个辉煌的音符。我们庆贺的,何止是新岁的来临?更是一个被情感细细擦亮、被祝愿层层包裹、红彤彤、暖洋洋、香喷喷的人间此刻。我们以全副身心,迎迓的并非一个抽象的时间节点,而是那份具体而微的、名为“团圆”的人间至味。它让我们确信,无论时光如何奔流,总有一些暖巢,为每一只倦飞的鸟儿,恒久地亮着灯,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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