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东鸽:雪落无声 暖意绵长 | |||
| 2026/2/14 23:22:00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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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已至,窗外寒风渐起,每一片飘落的清雪,都能轻易勾起我心底最柔软的记忆。那是北国深冬的雪,是老家土坯房热炕的温暖,是奶奶掌心粗糙的温度,更是我七岁那年,被一场初雪悄悄催熟的童年。 每年的第一场雪,总会让我回到七岁那年的冬天,那年的第一场雪是踩着沉沉夜色悄然而至的。没有声响,没有预兆,只等夜幕笼罩整个村庄,雪花便纷纷扬扬,落满了屋顶、院墙、田间小路,把整个村庄裹进一片素白里。 在我的记忆里,儿时冬天的清晨,从来都是被温暖包裹的——那是奶奶松垮的肚皮,暖得人不想睁眼。那个时候,灶间的大锅里早就温着一碗鸡蛋羹,热腾腾滑嫩嫩的,那是我童年最奢侈的早餐。我总是迫不及待地从暖壶倒些热水在毛巾上,胡乱地擦擦手脸,便迫不及待扑到灶台边,然后捧着碗狼吞虎咽。可那天,凉意从脚边袭来,我伸脚探了探,没有熟悉的温暖,也没等来熟悉的香味,却听见门外天井传来奶奶压抑的痛苦呻吟声。 原来,天还未亮,奶奶惦记着要早早给我蒸蛋羹,摸黑就往鸡窝走去。夜色里,雪已经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湿滑难行。奶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我慌忙爬起来,冲出房门,只见奶奶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那一刻,我仿佛被冻住了,不知所措。 奶奶被抬回炕上,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脸色苍白,却还在不住地自责,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老了,没用了,连娃都照顾不好了,你爸妈又不在家,可咋办呀……”我紧紧攥着她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粗糙得像冬日干裂的老树皮,可就是这双手,日日为我洗衣做饭,把最好吃的、最暖和的,全都一股脑塞给我,从未让我受过一点委屈。 看着奶奶痛苦愧疚的模样,七岁的我心里又酸又疼,第一次生出了想要照顾奶奶的念头。那天,我第一次走进灶间,踩着小板凳够到了锅台。两个碗,两个鸡蛋,我笨拙地磕开蛋壳,蛋液溅得到处都是。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往碗里加水,可手忙脚乱中,水加少了,火也大了。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我有点慌了,碗里的蛋羹皱巴巴的,碗边还带着焦黑,像一块缩水的抹布,难看极了。 我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碗“失败品”走到奶奶面前,心里满是愧疚。可奶奶尝了一口,眼睛却亮了,她摸着我的头,一遍遍地夸:“我的娃长大了,会给奶奶做蛋羹了,好吃,好吃。”她哽咽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她的笑容在那一刻比任何珍馐美味都要动人。 那天的蛋羹又老又柴,咸淡也不均匀,可我和奶奶吃得格外香。窗外的雪还在飘,屋里的灶火暖烘烘的,映照着我们祖孙俩的笑脸。奶奶叮嘱我上学路滑,要慢慢走,我点头应着,忽然懂得,原来长大不是能穿上爸爸妈妈从外地回家时带来的漂亮衣服,不是新学年可以背上新书包,而是在那样的雪天里,能踩着小板凳,为奶奶做出一碗热腾腾的蛋羹,哪怕它并不完美。 那场雪,落了很久很久,铺满了整个村庄,也深深落在了我的记忆里。后来奶奶康复了,依旧每天早起,为我蒸一碗滑嫩香甜的鸡蛋羹,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温暖模样。只是从那以后,我总会抢着帮奶奶搅蛋液、兑温水、守灶台,一点点学会蒸出一碗不皱、不柴、嫩乎乎的蛋羹,学着用小小的肩膀,为最亲的人撑起一点点温暖。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当年那个踩着板凳蒸蛋羹的小女孩早已长大,可每到落雪时,我总会想起小小村庄的那个冬天,想起土炕上的奶奶,想起灶间暖暖的火光,想起那碗又老又柴,却暖了我整整一生的蛋羹。那里面,藏着奶奶的爱,藏着童年的暖,藏着我第一次懂得责任与感恩的瞬间。 原来最深刻的温暖,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深情,而是雪落无声的陪伴,是血脉相连的牵挂,是一碗小小蛋羹里,藏不住的人间至爱。那场雪,那碗羹,那个暖烘烘的土屋,便是我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温柔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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