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井林:又见炊烟又见年 | |||
| 2026/2/2 9:55:29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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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风像位不速之客,裹着原野的清寒掠过车窗,捎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老家的炊烟,在风里打了个旋儿,就撞进了归程的眼。我放慢车速,看村落的轮廓在晨色里渐次清晰,那缕总在年关前升起的乡愁,正缠着薄云,把“回家”二字写进天际。
上坟是腊月里雷打不动的序章。车停村口,脚踩上冻硬的土,竟意外感到一丝温热,那该是经年累月被乡人鞋底焐热的地气吧。田埂上的枯草结着霜,在冬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我们踩着父辈的脚印往山坳走,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松针和腐叶的气息,倒比城里的暖气更让人安心。父亲在世时总说:“进了腊月,上坟要赶早。”如今轮到我跟着哥哥们早起,才懂这话里的郑重。坟头的草刚拔净,大哥便蹲下身,用手擦了擦碑上的灰,父母的名字更加清晰。兜子里的果品还沾着冰霜,他摆上去时,指尖抖了一下:“爹,娘,我们哥仨来看您们了。”他的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二哥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风掠过花茎,黄得晃眼。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坟,他也喜欢带一把野花,说“让祖宗闻闻鲜”。此刻云影漫过坟头,记忆中的父亲坐在田埂上抽烟,烟圈飘向山梁,和眼前的烟叠在一起。原来思念从不是单向的,它在生死之间织了张网,网住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离了坟地,山坳那头忽地喧腾起来。转过坡顶,集市的热闹已撞进眼帘。主干道挤成了彩色的河:红灯笼串成的帘子晃着光,蓝布棚子支棱着“现炸丸子”的纸牌,穿棉袄的孩子攥着糖葫芦跑过,糖稀在秸秆上拉出晶亮的丝。吆喝声裹着柴火气涌过来:“刚出锅的年糕嘞......”“猪肉便宜卖!”卖炒货的老汉掀开木盖,瓜子香混着花椒八角味扑面而来,熏得人鼻尖发痒。大哥熟络地和卖肉的摊主搭话:“还是你家的五花三层!”那人笑着剁下一刀:“知道你们过年要待客,特意留的肋条。”钱递过去时,他硬塞给我哥一块砂肝,说:“炸着吃香”,我哥再给钱,他说啥都不要。隔壁摊位的冻梨摊更热闹,黑褐色的梨子浸在冰水里,老板操着浓重的乡音喊:“化开的冻梨赛蜜甜!”我买了一袋,咬开时冰碴混着梨汁在舌尖炸开,凉得人一个激灵,却舍不得吐,这可是童年里很奢侈的零嘴。“快捂上耳朵,那边要放鞭炮了!”二哥的话还没说完,一串“大地红”已被点燃,“噼——啪”声响中,红色纸屑像被惊飞的蝴蝶,在眼前盘旋飞舞。这漫天的硝烟与震耳的喧嚣,把年的气息烘托得更加鲜活滚烫。 赶完集往表哥家去,老远就听见院里的喧哗。推开门,水汽混着肉香劈头盖脸涌来。大铁锅里正煮着猪下水,白雾漫过院角的老榆树,把树杈上的喜鹊窝都洇得模糊。表哥穿着一身皮衣,胳膊上沾着猪毛,正和邻居们把整扇猪肉往案板上抬,油光蹭在围裙上,像洒了层金粉。孩子们围着大锅看褪毛,小侄女踮着脚喊:“老叔你看!猪尾巴还在动呢。”大嫂在灶房炒菜,铁铲碰着铁锅叮当响,酸菜白肉的酸香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开饭时,粗瓷碗排了满满一桌。手把肉的汤里浮着层油花,舀一勺抿下去,香得直迷糊;血肠切得厚薄均匀,咬开是浓烈的蒜香;炖排骨的酱汁泡进米饭,连吃三碗都不够。窗外烟筒还在冒烟,和屋里的灯光缠在一起,把每个人的笑脸都烘得暖融融的。原来年味从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是灶上的热气、碗里的实在、身边人的唠叨,这些日常里的琐碎,偏能焐热一整年的奔波。 暮色漫上来时,我们踩着烟霭往回走。村口的灯亮了,照见墙根下晒着的腊肠、腊肉,照见跑过的孩子衣角沾着的草屑,照见炊烟又升起来了,这次是自家的方向。风中还留着集市的糖香、杀猪菜的肉香、坟头的菊香,它们搅在一起,是归乡的踏实,是团圆的欢喜,是所有关于“家”的记忆,都在这时醒过来了。 又见炊烟起,又见年味浓。这人间最暖的烟火,原是从故乡的灶膛里生出来的,一年一年,烧着,暖着,把游子的心,永远拴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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