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 存:立春有信 | |||
| 2026/2/3 8:19:27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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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进入二月,风就成了春天的信使,它不再是冬日里裹挟着冰碴的利刃,掠过脸颊时,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软——像刚晒过太阳的棉絮,轻轻蹭过檐角悬挂的干玉米串,又溜进院墙外那片荒草坡。枯槁的草叶还保持着去年霜降时的倔强姿态,却在风的指尖触碰下,悄悄松动了腰肢,顶端那点深褐里,竟晕开一丝极淡的青,像是春偷偷摁下的印章。 我踩着晨霜未消的田埂往前走,脚下的冻土不再是铁板一块。去年冬天被冻裂的纹路里,藏着湿润的气息,踩上去时,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弹性,仿佛大地正在伸懒腰,舒展着憋了一整个寒冬的筋骨。田埂边的沟渠里,冰层早已没了往日的坚硬,边缘处融出一圈透亮的水带,阳光洒在上面,碎成点点金箔,顺着沟渠的走向,蜿蜒着流向远方的麦田。有几只麻雀落在冰面边缘,啄着融化的冰水,时不时歪着脑袋,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它们的啾鸣声,清脆得像撒在冰面上的碎玉,打破了冬日的沉寂。小区门口的老槐树还举着光秃秃的枝桠,枝桠间的鸟窝空荡荡的,却已有了生气。我仰头细看,竟在粗粝的树皮缝隙里,发现了几粒鼓胀的芽苞,像被谁悄悄塞进去的绿珍珠,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带着怯生生的期待。树脚下的枯草堆里,几株蒲公英已经顶破了泥土,嫩绿的叶片蜷缩着,像刚睡醒的婴儿,伸展着小小的胳膊,贪婪地吮吸着晨光。它们是春天最心急的信徒,不等雷声,不等细雨,仅凭一缕风的暗示,便勇敢地探出了头。 探眼望去,河边的柳树是最懂春信的。枝条依旧是浅褐色的,却已褪去了冬日的僵硬,变得柔软而富有韧性。风一吹,枝条轻轻摆动,像少女垂落的发丝,拂过解冻的河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我走近了看,才发现枝条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突起,那是柳芽的雏形,饱满而富有生命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绽放出嫩黄的新绿。河水潺潺,不再是冬日里的沉寂,水声清脆而欢快,像是在唱一首迎春的歌谣,诉说着冰消雪融的喜悦。河面上,几只野鸭正悠闲地游弋,它们的羽毛被阳光染成了金色,时而扎进水里,时而浮出水面,激起的水花溅在岸边的石头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巷子里的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裹着厚棉袄,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瑟缩。他们眯着眼睛,任由阳光洒在脸上,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墙角的腊梅还在盛放,嫩黄的花瓣上凝着一层薄霜,香气却愈发清冽,混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春的气息涤荡得干干净净。孩子们追着一只蝴蝶跑过巷口,蝴蝶的翅膀是淡紫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梦幻的光泽,它飞过墙头,飞过花丛,像是在传递着春的消息。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响亮,与远处田埂上农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而鲜活的迎春图景。而屋檐下的冰凌还未完全消融,挂在瓦檐上,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阳光照在上面,冰凌渐渐融化,水珠顺着瓦檐滴落,“嘀嗒,嘀嗒”,落在地面的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窝。这水滴声,像是春天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一步步踏过冬日的余寒,走向生机盎然的人间。墙头上的爬山虎,枝条已经开始泛绿,它们像绿色的触角,一点点蔓延,一点点攀爬,想要覆盖住冬日留下的斑驳痕迹。 我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田野。麦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一片嫩绿,像铺在大地上的绿毯,随风起伏,翻涌着生命的浪潮。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与天边的朝霞交织在一起,晕染出一片温暖的橙红。风又吹来了,带着花香,带着水汽,带着泥土的芬芳,拂过我的脸颊,我仿佛听到了春的低语,它说,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已经到来。 立春的信,写在风里,写在冰融的河面上,写在枝头的芽苞里,写在泥土的芬芳里。它不是轰轰烈烈的宣告,而是细水长流的暗示,是万物复苏的序曲。它告诉我们,最寒冷的日子已经过去,温暖与希望正在悄然滋生。只要心怀期待,只要耐心等待,总有一天,繁花会开满枝头,绿意会铺满大地,春天会以最绚烂的姿态,呈现在我们眼前。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我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回走,脚步轻快而坚定。我知道,立春已至,春信已来,那些蛰伏在冬日里的梦想与希望,也终将随着春天的脚步,破土而出,绽放出最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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