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秋娟:葛藤里的年轮 | |||
| 2026/2/3 16:19:46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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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与马的蹄印,踏过二十五年的光阴,碾出了一条弯弯曲曲却步步踏实的路。叔叔是七六年的龙,岁月磨粗了他的手掌,也在脊骨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婶婶是七八年的马,眼角眉梢的温柔未变,鬓角却悄悄沾了秋霜的白。从前,他们一心往城里奔,把日子扛在肩上,拔丝厂的朝朝暮暮,流水线的彻夜灯光,熬出来的每一分碎银,都藏着养家的温柔。直到爷爷卧病在床,成了家里最牵挂的坐标,叔叔二话不说卷了铺盖,从城市的经纬里抽身回乡,而婶婶,也毫无怨言,把脚步稳稳钉在了山里的晨昏里。
老屋的墙皮轻轻剥落,像爷爷松脱的皮肤,他安静陷在床板里,每一次呼吸,都像一台漏了风的旧风箱,轻得让人心疼。叔叔守在爷爷床前,寸步不离,陪着爷爷熬过一个个日夜;婶婶便守在叔叔身后,把家里的烟火气捂得温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她总能把洋芋饭煮得软糯适口,把爷爷的被褥晒得满是阳光的味道,连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忙完这一切,她才抄起墙角的锄头,笑着说:“趁天好,去山里整点葛根回来。” 山岗的风裹着草木的清寒,婶婶的裤脚卷到小腿,鞋帮上溅满星星点点的泥点,像极了当年在城里,她顶着烈日给叔叔送饭的模样。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把汗湿的头发轻轻别在耳后,眉眼弯弯,说着一点都不累。葛根藏在深土的缝隙里,根须盘根错节,比他们走过的日子还要曲折。婶婶蹲在地里慢慢刨挖,指甲缝里嵌满了湿润的泥土,手背被棘刺划出道道浅浅的红痕,却半点不在意。叔叔看在眼里,伸手想抢过锄头,她却轻轻按住他的手,柔声说:“你腰不好,别累着,我也出点力。” 葛根堆在院坝里,洗去满身泥污,露出浅褐色的肌理,摸起来粗粗的,像极了叔叔婶婶攥了半辈子的苦日子。夜里,月色轻轻洒下来,他们并肩坐在门槛上削葛根,刀光在月光里轻轻晃动,沙沙的声响,温柔了整个夜晚。婶婶忽然轻声说:“其实啊,城里的灯再亮,也不如家里的灶火暖。”叔叔没接话,只是默默削着葛根,站在一旁,却看得清清楚楚,婶婶眼角的纹路里,盛着他们二十五年的磕磕绊绊:当年为了给孩子凑学费,他们曾在瓢泼大雨里红过脸,却转头又一起撑着伞往前走;婶婶生重病那年,叔叔攥着东拼西凑的钱,在医院走廊里偷偷落泪,却转身又笑着安慰她一切都会好。可此刻,婶婶把削好的葛根码得整整齐齐,指尖的薄茧轻轻蹭过叔叔的手背,像葛藤的细须,轻轻缠住了彼此的心意,也缠住了岁月里所有的温柔。 爷爷的呼吸轻得像天边的云,院坝里的葛根早已堆成了小小的山。那天,他们拉着满满一车葛根,去五公里外的向家平售卖,婶婶站在路口轻轻眺望,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翻飞,像一面守着日子的旧旗,温柔又坚定。我忽然就懂了,所谓日子,从不是城里霓虹里的光鲜体面,而是婶婶不问归期,跟着叔叔从闹市退到深山的陪伴;是日复一日,在李家湾、沟湾里、猴家梁的往返奔波,脚步再累,也从未放开彼此的手;更是葛根的涩味里,慢慢熬出来的清甜,是二十五年的龙与马,一路相伴,终于在葛藤的年轮里,把“爱人”,磨成了彼此最坚实、最温暖的靠山。 暮色慢慢漫上山头,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叔叔婶婶背着满满一背篓葛藤根子,从松树梁往家走。婶婶的脚步轻轻踩碎了叔叔的影子,叔叔便放慢脚步,稳稳接住她的每一步,山路陡峭,他们的手,却始终紧紧牵着。这山里的风再凉,山路再陡,只要他们并肩走在一起,日子便成了扎在土里的葛根,虽尝遍苦涩,根却越扎越稳,越扎越深。叔叔总在心里悄悄盼着,他们守着爷爷的日子,能再长一点,再多一点,让爷爷多感受些家人的温暖;也满心渴盼,叔叔婶婶的往后余生,能像熬煮后的葛根那般,甜丝丝的,绵绵不绝,岁岁年年,温柔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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