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浩浩:风雪归家路 | |||
| 2026/3/2 8:42:39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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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新雪,发出克制而绵密的沙沙声。 “慢点开。”媳妇轻声说,眼睛盯着前方。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点点头,车速早已缓了下来。窗外,黄土高坡失去了它所有的棱角。那些熟悉的沟壑、土崖,此刻都隐没在均匀的白里。只有偶尔闪过一株孤零零的枣树,虬曲的枝干托着雪,像是大地伸向天空的、小心翼翼的手指。 经过一片开阔地时,风猛然卷起。雪横飞成雾,瞬间吞没了前路。我急踩刹车,车身微微侧摆。媳妇攥紧了扶手。待雪雾散去,路面重新清晰,我们都松了口气。 “上周这时候,”媳妇忽然开口,“儿子会叫‘车车’了。妈在视频里教他,说爸爸的车车要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暖风机的声响淹没,“他抱着那辆小卡车,一直朝窗外看。” 我的喉咙紧了紧。那个小卡车是我三个月前买的,黄色的,会亮灯会唱歌。每次回家,我都要用它和儿子玩“开车车”的游戏:小卡车从我的膝盖出发,翻山越岭(其实是翻过沙发扶手),最后开进他的小手里。他会咯咯笑,把卡车紧紧搂在胸口,仿佛那不是玩具,是真能载着爸爸妈妈早点回来的神舟。 媳妇点亮手机,屏幕光映亮她的脸。“儿子肯定又长新本事了。”她小声说着,指尖轻划:满月、百天、周岁……最近一张是上个月的,儿子穿着红棉袄,像年画里的娃娃,正努力用勺子挖碗里的蒸蛋,糊得满脸都是。我常在深夜下班后,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直到屏幕暗下去。 “这周该给他理发了,”她说。 “嗯,我来。”我应道。婴儿理发器已经用过几次,第一次紧张得手抖,理得参差;后来慢慢好了。心里总惦着那份手感——儿子的小脑袋在我掌心,散发着温热的、奶香的气息。 我小心把握方向盘,感受轮胎与积雪下冻土之间微妙的较量。雪地行车,如同在井下工作,须对脚下土地保持敬畏。这条路,我熟悉每个弯道的弧度——只是雪掩盖了一切,让熟悉变得陌生。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个雪天,母亲背我去乡卫生所。我伏在她背上,听见粗重的喘息与踩雪的咯吱声交织在一起。那时觉得,母亲的背真宽,宽得足以挡住全世界的风雪。 “快到岔路口了。”媳妇提醒。 我换到低速挡,车子稳稳地拐了进去。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哪里有坑,哪里该慢,哪里春天会长出一丛野蔷薇。 天已黑透。就在这时,一点、两点、三点……灯火渐次亮起,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暖。村口老槐树披着雪袍静立,像一位白首的守望者。 我们的院子在最东头。车灯扫过时,窑洞的棉门帘忽然掀开了——先是一道缝,然后整个敞开。母亲抱着裹成棉花球的小人儿站在那儿,父亲立在旁边,手里握着扫帚,显然刚扫过院里的雪。小人儿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挥舞着小手。 车还没停稳,媳妇就解开了安全带。我拉起手刹,熄火。世界骤然安静,只剩风雪扑打车窗的细响。 车门打开,寒冷猛地灌进来。媳妇几乎是跑过去的,雪花在她脚下飞溅。她接过儿子,把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我走得慢一些,踩过父亲扫出的小径,雪在脚下发出满足的咯吱声。 “怎么不等雪小点再回?”母亲责怪着,手里的动作却满是心疼,忙着拍打我们肩上的雪。 “想着明天能多陪他半天。”我说,眼睛离不开儿子。他正用戴着连指手套的小手摸媳妇的脸,然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新长的几颗小白牙。 所有寒冷与疲惫,在这一刻悄然融化。媳妇摘掉围巾,脸冻得通红,却笑得像朵绽开的花。母亲连声道:“快进屋,炕烧得热热的……” 窑洞里热烘烘的,炕烧得正暖。儿子在炕上爬来爬去,急切地向我们展示他新学会的本领:把积木垒高,推倒,然后为自己鼓掌。 媳妇和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油锅刺啦,葱香与肉香弥漫开来。父亲坐在炕沿,微笑着看孙子玩耍,不时伸手护一下,防他爬得太靠边。我倚着暖墙,感受后背一点点被温热渗透。 坐在炕头,捧着母亲递来的姜汤,窗外的风雪忽然成了另一世界的事。冰花在玻璃上生长,把窗外的景色晕染成朦胧的水墨。这一刻,所有的远、所有的累,都有了着落;所有的奔波、疲惫都有了确切的形状——它们转化成了儿子脸颊上的红晕,媳妇眉梢的舒展,父母眼中安心的光。 夜深,雪又起了。儿子睡得正熟,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媳妇轻声说:“下周末,该带他打疫苗了。” “嗯,我调个班,上午去,下午回。” 我轻轻拍着儿子,听见雪落高原的声音——那样轻,又那样沉。风雪再大,终有归处;长路再远,家在脚下。 此刻在这一室温暖里,雪只是装饰我们团圆画面的、安静的背景音乐。儿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也许他梦见了春天——雪化了之后,这片土地将会捧出怎样一个鲜嫩的、毛茸茸的春天。那时,我会牵着他的小手,教他认识这片父亲用脚步丈量过千万次的土地。告诉他每一座山峁的名字,每一条沟壑的故事,还有,雪是如何落下,又如何消融,如何在我们的生命里,下成一场又一场,洁白而深情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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